来源:世纪文景
作者:余世存
梁家籍贯广西桂林,而到梁承光一代,听朝廷命剿捻军,最后在山西做官并卒于山西,留下妻儿。梁承光的儿子梁济当时只有八岁,家贫不得回广西,母亲带着他到北京讨生活。在母亲的督导下,梁济喜读戚继光论兵书暨名臣奏议,涵养出忠贤胸臆。光绪十一年(1885年),梁济二十七岁,考中举人,他的父执多贵,而他不求闻达,直到四十岁才当官。梁济做过内阁中书(四品)、民政部主事(相当于处长),十余年不升不调。

梁济的官职不大,口碑却隆。他说:“吾最得意之事,肩挑负贩、拉人力车者多识我。常于途中遇褴褛苦人,大呼曰:‘梁老爷,你好吗?’”据说有赶驴车的看到他,居然叫出他的名字,请他上车。
辛亥革命爆发,清帝逊位,共和建立,梁济辞职家居。民国的内务部总长一再邀请他出山,他拒绝,避居城北隅彭氏宅。易代变革,在人心中掀起的波澜是巨大的,对梁济(他的字即是巨川)来说,这一变易是难济未济了。他认为:“中国每个朝代灭亡都有人或许多人为之殉,清亡无一人殉,这在历史上是可耻的。既然如此,我来做这件事。”因此在民国元年(1912年),梁济就向神明、父灵起誓殉清,并着手写遗书。
但梁济绝非愚忠,他清楚清王朝的专制腐败与积贫积弱,他的视野极为广阔,读过严复翻译的不少西洋名著。1902年,友人彭翼仲创办北京最早的白话报《京话日报》,对这一新事物,他从物质和精神上也给予了不少支援。
辛亥革命爆发后,梁济的态度是旁观。
次子梁漱溟参加反清的京津同盟会,他只是以“谨身以俟天命可也”相劝,并未表示强烈反对。他自己曾明确表示,内心“极赞共和”。
因此,从他计划殉清到实现,整整七年,他都在观察新的时代、新的社会,他对民国寄予过希望,然而他失望了。他一度以为“革命更新,机会难得”,可借机缓和社会矛盾。虽说“国粹莫大于伦常”,不能轻易更改,但若使“全国人民真得出苦厄而就安舒”,则价值相抵,可以“不惜牺牲伦常以为变通之策”。故“辛亥革命如果真换得人民安泰,开千古未有之奇,则抛弃固有之纲常,而应世界之潮流,亦可谓变通之举”。
但他痛心地发现:“今世风比二十年前相去天渊,人人攘利争名,骄谄百出,不知良心为何事,盖由自幼不闻礼义之故。子弟对于父兄,又多有持打破家族主义之说者。家庭不敢以督责施于子女,而云恃社会互相监督,人格自然能好,有是理乎?”
梁济甚至知道人们会怎样看待他的自杀,也许他知道有人会称他为“梁疯子”。他说,只有那些“注重须先有良好人民而后国可以立,不专靠死板法律以为治”的人,才是“真能知我心者”。
1918年,梁济六十岁生日前夕,为准备给他祝寿,家人进行大扫除,他因此到朋友家小住,说生日那天回来。结果生日前三天即民国七年(1918年)十一月十日,梁济自沉于别墅附近的净业湖,即今天的积水潭。他在留下的遗书《敬告世人书》中说:“国性不存,我生何用?国性存否,虽非我一人之责,然我既见到国性不存,国将不国,必自我一人先殉之,而后唤起国人共知国性为立国之必要。”
可以说,梁济绝非遗老,也毫不糊涂,他说:“吾因身位清朝之末,故云殉清,其实非以清朝为本位,而以幼年所学为本位,吾国数千年先圣之伦理纲常,吾家先祖先父先母之遗传与教训,幼年所以对于世道有责任为主义,此主义深印于吾头脑中,即以此主义为本位,故不容不殉。”
他自己如此通透:“效忠于一家一姓之义狭,效忠于世界之义广,鄙人虽为清朝而死,而自以为忠于世界。”
梁济赠梁漱溟两个字:“肖吾”
梁济的儿子梁漱溟认为,梁济有任侠、认真、不超脱等特点,这些精神个性也影响了孩子。但实际上,这个六十岁自我了断的中国人极为开通,他对友人对孩子都是和蔼的、循循善诱的。
梁漱溟追忆儿时趣事时说,他积蓄的一小串铜钱不见了,吵闹不休。父亲在庭前桃树枝上发现,让他去看。梁漱溟看时,见树上有父亲写的小纸条:“一小儿在桃树下玩耍,偶将一小串钱挂于树枝而忘之,到处向人寻问,吵闹不休。次日,其父亲打扫庭院,见钱悬树上,乃指示之。小儿始自知其糊涂。”
梁济跟孩子之间的关系是庄重的、平等的,又是尊重的。在梁漱溟的记忆中,父亲对他“完全是宽放”的,甚至“很少正言厉色地教训过我们”。他“只记得大哥挨过打,这亦是很少的事”,他自己则“在整个记忆中,一次亦没有过”。
梁漱溟到读四书五经的年龄了,梁济不让他读,而让他学习《地球韵言》。年轻的梁漱溟拒绝家中提婚要求,想出家当和尚,梁济虽不以为然,但也不明示反对……他的影响是有力的,使得梁漱溟在处事做人上跟他一样,以至于在梁漱溟十七岁时,梁济赠其两个字“肖吾”。
自杀前三天,即1918年11月7日,已经下了决心的梁济问儿子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正在北京大学当哲学系讲师的儿子回答说:“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能好就好啊!”梁济说罢离开了家。这是他留给儿子的最后的话。
梁济的死,在京城有过一些影响,徐志摩、陶孟和、陈独秀、李大钊、胡适、傅斯年、梁启超等人都有过评论,他们多表示了不同程度的尊敬。
自然,父亲的自杀对进行人生思考且也想过自杀的梁漱溟是一个启示。有人说:“民族血脉的新旧交替,这惊遽的时刻总要有人来表现,梁济选择了表现;这惊遽的时刻过后总要有人去承担,梁漱溟选择了承担。”
“宽恕是我一生的自勉”
梁漱溟对自己两个儿子的教育可圈可点。他给两个儿子取名培宽、培恕,因为“宽恕是我一生的自勉”。
像父亲一样,梁漱溟也很注意培养儿子们的个性。他与长子培宽有“多年父子如兄弟”之谊。梁培宽回忆说:“父亲对我完全是宽放的……我在父亲面前,完全不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压力。他从不以端凝严肃的神气对儿童或少年人……先父认为好的,便明示或暗示鼓励;他不同意的,让我晓得他不同意而止,却从不干涉。”
梁漱溟长年为社会奔走,居无定所,无暇顾及家庭,两个儿子寄居亲戚家,他就要求长子培宽多带带弟弟培恕,让培宽“研究研究恕之受伤或受‘病’在何处,当如何药之”。
梁漱溟的家信是温厚的,他说:“我的原则是:一个人要认清自己的兴趣,确定自己的兴趣。你们兄弟二人要明白我这个意思,喜欢干什么事,我都不阻拦你们的。”(1943年2月28日)
梁漱溟听任孩子们自由选择,他对他们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做“自了汉”,就是不要成为只顾自己的人,标准是“在人生道路上不趋于低俗,在识见上不流于浅薄”。
梁漱溟的宽放教育贯穿始终,他的教育显然是成功的。1944年梁漱溟再婚时,培恕不愿意接受后母,抄一首写孀妇的诗“故人恩义重,不忍复双飞”给父亲看。梁漱溟看后点点头,就算父子交换意见了。
他的家教使儿子在多灾难的世纪得以平安度过,梁培宽、梁培恕一生不喜出头露面,为人低调。大概正因为如此,两人在历次运动中都没有遭到太多的磨难。
不是强者,但也非软弱小民
梁家兄弟在父亲去世后相继退休,他们想到了应该研究整理父亲的文稿。兄弟俩的分工不同,培宽负责父亲的全集编撰出版,培恕则负责撰写父亲的传记作品。
梁家兄弟全身心投入到整理父亲遗著的工作中,并为父亲编辑出版了八卷本六百多万字的“全集”,以及“自传”、“传”、纪念集、书法集等,接待了国内外很多的梁漱溟研究者。在整理出版父亲著作所得的数万元稿费中,只留下了买一台电脑用的几千元钱,其余的全部以梁漱溟的名义捐给了当年梁氏所办的勉仁中学(即现在的勉仁职业学校)。
梁漱溟去世后,要召开例行的追悼会。中央统战部为梁漱溟起草了一份“生平”。关于1953年一事,第一稿中写道“受到不实事求是的批判”,梁家兄弟认可;但在修改稿中此处莫名其妙地被改为“受到批评”,他们表示反对。有关部门反复劝兄弟俩“以大局为重”,但他们据理力争,不肯让步。后来,新华社播发梁漱溟的生平,文章标题即是“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梁漱溟走完百年人生旅程”。
而更年轻的一代则更是直抒胸臆。
1988年,梁漱溟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北京医院告别大厅举行。灵堂入口大门上悬挂的挽联是:百年沧桑,救国救民;千秋功罪,后人评说。横批是:中国的脊梁。挽联是梁培宽次子梁钦宁拟就的。在梁钦宁张贴时,工作人员阻止,但他执意坚持。
在君子之泽及身而没的中国,在家族分崩离析的现当代,梁家人很了不起,他们直道而行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