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是如何理解腐败这件事儿的

　　腐败是政治之瘤，反腐成败关系人心向背和党的生死存亡。如今，反腐工作正在迈进任务更加艰巨的新的纵深阶段。那么，民众又是如何认识腐败的呢?民众对反腐败有着什么样的认知、评价与期待?基于以上认识，我们在2014年7月至8月期间开展了“中国民众反腐败观念调查”这一实证调查项目，对民众关于腐败的认知、评价与期待做了多角度、大范围的考察，希望能在获取大量调研数据的基础上，通过统计分析来展示中国民众关于腐败的观念样态。

　　您认为以下哪些行为属于腐败?

　　91.4%的受访者认为“公务员利用公款吃喝游玩”是腐败行为，在所列六种公务员行为中比例最高。利用公款吃喝旅游，即所谓“嘴上腐败”和“腿上腐败”，公款吃喝是伴随着公务接待这种公务行为产生的，也是日常生活中最为常见的腐败形式，绝大多数受访者能够清晰地辨识。

　　排在第二位的是“公务员为给母亲治病收了开发商两万元好处”，75.1%的受访者认为其属于腐败行为。国家工作人员非法收受他人财物属于受贿行为，侵犯了国家工作人员职务行为的廉洁性及公私财物所有权，严重的会构成犯罪，是最为典型的腐败形式。

　　排在第三位的是“手术医生收取病人家属红包”，65.4%的受访者认为其属于腐败行为。在医疗卫生行业中，收送红包是比较常见的现象，医务人员收受红包从本质上说是一种违反社会规范的越轨行为，在较为宽泛的意义上属于腐败行为。

　　60.7%的受访者认为“公务员与多名女性保持婚外性关系”属于腐败行为。所谓“与多名女性保持婚外性关系”，即通常所说的通奸。通奸本身属于生活作风和道德上的“腐败”，而官员通奸背后往往涉及“性贿赂”和权色交易，因此，受访者倾向于认为其属于腐败行为。

　　22.8%的受访者认为“公务员利用股票知识炒股赚钱”属于腐败行为。2001年，中央放宽了对党政机关工作人员买卖股票的禁令，除了滥用职权和内幕交易等若干违反规定的情形，党政机关工作人员可以依法自由买卖股票。因此，无论从广义还是狭义上看，公务员利用自己的股票知识炒股赚钱都不能算腐败行为。

　　21.2%的受访者认为“公务员结婚办了20桌酒席宴请亲朋好友”属于腐败行为。究竟办多少酒席才合适，中央并无统一规定，各地的禁令五花八门。 因此，公务员结婚办了20桌酒席宴请亲朋好友不一定属于腐败，是否腐败关键要看其是否“借机敛财”。

　　您是否认同‘送礼的不是腐败，收礼的才是腐败’

　　有接近1/4(23.4%)的受访者选择了“认同”。对于腐败案件，公众的注意力往往投射在贪官身上，而不大留意行贿者。从道德层面讲，行贿人往往因被视为“无奈的弱者”而得到同情甚至包容，从法律角度看，由于贿赂犯罪的特殊性，证据往往是“一对一”式的，司法机关较多地采用辩诉交易或“污点证人”的做法，只要行贿者如实交代贿赂犯罪，一般可不予追诉。但归根结底，行贿与受贿在逻辑上是相互依存的对偶关系，刑法上的贿赂罪既包括受贿也包括行贿。因此，在贿赂的语境里，送礼和收礼都属于腐败行为。

　　您认为当前我国社会腐败问题的现状如何

　　我国仅有约10%的受访者认为社会是清廉的，而有接近90%的受访者都认为当前社会中存在腐败。在这之中，有1/4的人认为我国社会很腐败，只有1%的人认为这个社会很清廉。由此看来，在受访者的认知上，腐败现象是广泛存在的。

　　您认为您生活的地区政府官员的腐败程度是(0表示不腐败，10表示腐败程度最重)

　　受访者对当地党政官员腐败程度的均值为5.87，中位数为6，众数为5。其中，53.7%的人的选择高于均值，20.4%的人选择了众数。就整体评价而言，受访者更倾向于认为当地的党政干部存在腐败行为。

　　而具体到受访者对党和政府机关中官员的态度，有近2/3的受访者认为党政机关中50%以上的官员都存在腐败行为，其中，36.6%的受访者认为50%～80%的官员存在腐败行为，28.2%的受访者认为80%以上的官员存在腐败行为。

　　与此同时，仍然有约1/3的受访者认为党政机关中存在腐败行为的官员的人数比例不超过一半。0.2%的受访者认为不存在腐败，4.9%的受访者认为这一比例在10%以内，6.2%的受访者认为比例在10%～20%，23.8%的受访者认为这一比例在20%～50%。

　　综合而言，受访者对党政机关官员存在腐败行为比较确信，若以20%作为确定党政机关内部腐败是否普遍的界限，也只有11.3%的公众认为不普遍，由此可以看出，党政机关官员在公众心目中的廉洁形象不容乐观。

　　您认为腐败问题比较突出的领域是

　　根据腐败行为发生的领域或部门，可以将腐败区分为政治和行政领域的腐败、经济领域的腐败和社会领域的腐败等。 照此划分，可以认为在我国民众的认识中，政治和行政领域的腐败问题较经济领域和社会领域中的腐败问题更为严重，超过80%的人认为政府的腐败问题突出，超过60%的人认为国有企业的腐败问题较为明显，也有接近50%和40%的人分别认为医院和学校中存在的腐败问题值得重视。

　　您认为什么级别的官员最容易腐败

　　受访者认为最容易腐败的官员是级别处于“权力中间地带”的那些官员，31.7%的人认为县处级官员，26.9%的人认为厅局级官员，还有18.6%的人认为省部级官员，共计超过75%。受访者认为，处于权力最顶峰的和最基层的官员相对而言不容易出现腐败。

　　什么级别的官员最容易腐败

　　对于这一问题，党政机关工作人员与普通民众的认识基本一致。分别有36.3%和23.4%的党政机关工作人员认为县处级和厅局级官员最容易腐败。与普通民众的认知不同的是，党政机关工作人员认为省部级以上级别的官员较省部级官员更容易腐败。

　　您认为哪里最容易产生腐败

　　就权力单位而言，受访者认为，县和市是最容易产生腐败的一级权力单位，乡村一级以及中央一级在受访者看来，腐败的可能性较小，其中相差15～20个百分点。

　　而在党政机关工作人员看来，县、市、省级单位更容易产生腐败，这与普通民众的认知也是基本一致的。

　　可见，无论是从权力主体而言，还是从权力场域而言，受访者都认为“权力的中间地带”最容易产生腐败。

　　您认为以下哪些是目前比较突出的腐败现象

　　收受贿赂是最突出的腐败现象，其后依次是贪污公款、公款消费、领导牟利、买官卖官、权色交易及其他。在受访者眼里，拜金型腐败最为突出，徇私、贪色型腐败次之，这之中虽然贪污公款、公款消费等非交互性行为相当突出，但最为突出的是收受贿赂这种交互性腐败。

　　您认为官员为什么会选择腐败

　　一半以上(54.5%)的受访者选择了“贪图财富”，15.2%的受访者选择了“人情所迫，不好推辞”，14.6%的受访者选择了“工资低，不腐败日子不好过”，13.8%的受访者选择了“在官场，不腐败会被排挤”。

　　您认为造成我国腐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接近一半(48.4%)的人认为造成我国腐败的根本原因是“权力没有受到有效的监督制约”;21.8%的受访者选择了“传统的人情关系文化”，18.2%的受访者选择了“金钱至上的社会风气”，10.2%的受访者选择了“官员缺乏廉洁操守”。

　　分析显示，不同职业/行业的受访者，对于腐败根本原因的认识有所不同。党政机关工作人员对于“权力没有受到有效的监督制约”认可度最高，对“官员缺乏廉洁操守”的认同度最低。这种现象同样存在于国有企业、国有事业、集体企事业的人群中，但相对而言，国有企事业、集体企事业单位人群中，对于“传统的人情关系文化”这一原因的体会更加深刻。个体经营，私/民营企事业和三资企业中的状况较为相似，“权力没有受到有效的监督”是最重要的原因，而“传统的人情关系文化”和“金钱至上的社会风气”亦是同样重要的原因。而不同职业/行业群体的受访者对腐败的感知，很大程度上与其系统内贪腐状况和贪腐特点是相关的。

　　您是否赞同预防腐败应高薪养廉

　　学界针对高薪养廉问题素来有争议，然而，关于高薪养廉的争议并非仅存在于学界，民众对于高薪养廉也有不同的看法。数据显示，只有52.5%的受访者赞同高薪养廉的举措，在多种防治腐败措施中，支持率并不高。

　　而不同群体对高薪养廉的态度存在很大差别。公职人员支持高薪养廉的比例非常高，党政机关支持高薪养廉的达到74.4%，国有企业和国有事业单位分别为53.5%和58.1%，其他职业员工支持率均低于50%。可见在高薪养廉问题上存在明显的官民分歧，公务员系统认为这一政策可行，而普通民众反对意见非常高。

　　一般民众为何反对高薪养廉，大体有以下几点原因。

　　第一，与民众对腐败成因的认知有关。前文已述，54.5%的受访者认为官员选择腐败是因为贪图财富，只有14.6%的受访者认为官员腐败是因为工资低。可见，大多数受访者认为公务员的腐败源于自身的贪欲，而不是生活所迫，没有必要再给予“高薪”来养廉。

　　第二，公务员系统工资不够公开透明是原因之一。尽管阳光工资制度早已在全国范围内实施，但对普通民众来说，公务员的收入仍然是一个秘密。并且，很多民众认为，在公务员收入构成中，名义工资只占其收入中相对比较小的一部分，工资外还有相当丰厚的福利收入，因此，对于已经有高收入的公务员，本来就应该廉洁，而不应以再给予高薪为条件。

　　第三，官民对立是讨论高薪养廉的基本社会背景。官民对立是目前社会的基本背景，在官民对立较为严重，社会理解和包容度却在不断递减的情况下，谈论高薪养廉让一般民众反感。

　　第四，高薪确实不一定能养廉。现有研究认为，公职人员对预期的价值和实际获得的价值之间差距的感受即相对剥夺感，构成了诱发腐败的主要心理因素。 公务员对自身地位与实际收入之间的差距感到不满可能引发腐败，因此，适当提高官员工资水平，是防治腐败的必要措施。但高薪不是造就廉洁的充分条件，在高薪情况下，如果没有其他的配套措施，腐败仍然无法预防，高薪养廉可能成为变相增加公务员福利的形式。

　　什么可以有效治理腐败

　　民主?

　　尽管关于民主是否可以有效防治腐败在理论上仍然存在诸多分歧，但在调查中，75.7%的受访者认为民主可以有效防治腐败。也就是说，绝大多数受访者都认为民主是有利于预防腐败的。

　　财产公开?

　　在防治腐败的措施中，财产公开得到了最高票数，80.9%的受访者认为财产公开可以有效防治腐败。可见，民众对财产公开制度是十分期待的，希望国家能够尽快推行财产公开。

　　严刑峻法?

　　在腐败问题上，学界倾向于反对用严刑峻法的方式治理腐败，如绝大多数学者主张对于贪污贿赂罪应当废除死刑，认为应当通过加强制度建设来预防腐败，而不以事后惩罚的方式，通过严刑峻法来遏制腐败。而调研发现，70.4%的受访者认为，严刑峻法可以防治腐败，这与学界的观点有很大差别。对此，学界多持批评态度，认为是重刑主义的表现。

　　您是否认为应当建立独立反腐机构治理腐败

　　80.5%的受访者认为，反腐败应当建立独立的反腐机构，这也体现了民众对我国现有反腐机构设置不够满意。如果反腐机构设置没有相应的独立性，难以摆脱不当干预，会导致各种反腐措施流于形式，就会让民众产生官员之间存在利益关联的认识，给民众留下“官官相护”的印象。因此，独立的反贪机构应当是反腐机构变革的未来方向。

　　您对国家打击腐败的工作有信心吗

　　有42.4%的受访者选择了对反腐工作有信心，认为腐败会被有效控制;48.3%的受访者认为腐败打击难度太大，信心不大;认为中国的腐败已经难以遏制，对国家打击腐败完全没有信心的受访者不到1/10。可见，民众对国家的反腐败工作，既有信心，也有担心，持一种谨慎乐观的态度。

　　结　论

　　(1)民众对“腐败”含义的理解宽泛而模糊，“腐败”有概念扩张的趋势。

　　腐败的概念也有其“核心地带”与“边缘地带”，中国民众对腐败含义的认识较为宽泛和模糊，对于“纯正的”腐败行为有较为明确的认识，对于“不纯正”的腐败行为则认识模糊，且有将不属于腐败的行为“联想”为腐败的扩大化理解倾向。

　　(2)民众认为我国腐败状况较为严重，且有其分布特点。

　　民众较为确信党政机关官员存在腐败行为，而且认为这种腐败行为较为普遍。政治和行政领域的腐败问题较经济和社会领域中的腐败问题更为严重，民众认为最容易腐败的是级别处于“权力中间地带”的那些官员，而最容易腐败的行政区划级别是在县市一级。在民众眼里，拜金型腐败最为突出，而在拜金型腐败中最为突出的是贿赂这种交互性腐败类型。

　　(3)民众认为官员缺乏道德和权力不受制约是造成腐败的直接和根本

　　原因。

　　民众在判断官员个人为何会腐败时倾向于进行道德归因，多数人将腐败的直接原因归结为官员“贪图财富”;民众在对社会整体腐败状况进行评判时倾向于进行制度归因，权力没有受到有效的监督制约被多数人认为是导致腐败的根本原因。此外，民众关于腐败成因的认识与民众关于腐败状况的评价有相关关系，不同职业/行业的民众，对于腐败根本原因的认识有所不同。

　　(4)对于如何防治腐败，民众更支持官员财产公开、独立反贪机构、民主和严刑峻法，不太认同高薪养廉。

　　不同群体对高薪养廉的态度存在很大差别。尤其是存在明显的官民分歧，公职人员支持高薪养廉的比例非常高，而普通民众反对意见非常高。尽管关于民主是否可以有效防治腐败在理论上仍然存在诸多分歧，但在调查中，绝大多数受访者都认为民主是有利于预防腐败的。在防治腐败的措施中，财产公开的支持率最高，民众对财产公开制度十分期待。绝大多数受访者对严刑峻法持支持态度，认为其可以有效防治腐败。绝大多数受访者也支持建立独立的反贪机构，以有效预防和惩治腐败。

　　(5)民众对国家反腐败工作持一种谨慎乐观的态度。

　　将近一半的受访者表示对国家反腐工作有信心，认为腐败会被有效控制，也有将近一半的受访者认为腐败打击难度太大，信心不是很大。可见，民众对国家的反腐败工作，既有信心，也有担心，持一种谨慎乐观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