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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恭普:国学大师吴宓的“红楼梦”情结

75万学者已加入 壹学者2015-11-13

来源:各界导报

作者:傅恭普

  吴宓是陕西泾阳人,别号雨僧。清华学校1922级毕业,毕业后到美国哈佛大学留学,主攻西洋文学,吴宓旧诗很有根底,对《红楼梦》亦有研究。初到哈佛时,曾在哈佛中国同学晚会上演说《红楼梦》。他谈论《红楼梦》,最重妙玉之为人。有学生提出:“为什么吴先生认为《红楼梦》不能作为18世纪我国封建社会没落时期的解剖标本?”他仍强词夺理地说:“就像解剖尸体一样,不必拿美人遗体解剖,破坏了美容太不值得。”

  看1983年8月《人民日报》载胡乔木同志《杨刚文集序》,文中提到吴宓教授曾为杨译的《骄傲与偏见》作序。近年《读书》杂志中也再三提及吴宓先生。吴宓是什么人呢?今天有很多人恐怕不甚了了,且容我在此略作介绍。

  吴宓是陕西泾阳人,别号雨僧,清华学校1922级毕业,在校时酷爱古典诗文,和同级四川江津白屋诗人吴芳吉情投意合,互相唱和,号称二吴,毕业后到美国哈佛大学留学,主攻西洋文学,崇信名教授白璧德的人文主义。吴宓旧诗很有根底,对《红楼梦》亦有研究。初到哈佛时,曾在哈佛中国同学晚会上演说《红楼梦》。哈佛同学后来号为“怪教授”的陈寅恪有诗赠之:“等是阎浮梦里身,梦中淡梦信酸辛,青天碧海能安命,赤县黄车更有人(勉吴作小说家,因吴原有写作《红楼梦》式小说计划),海外文章归自媚,灯前啼笑已成尘,深宵絮语知何忌,付与劳生一怆神。”二人由此订交,以后曾长期在清华共事,友情甚笃。吴宓回国后,先在南京东南大学执教,后移讲席于清华。他曾主编《学衡》杂志,维护文言文,反对白话文。这是林琴南等反对白话文活动之后的又一次反白话文活动。他与胡先辅、柳诒徵等旗鼓相应,号为“学衡派”。他又在天津大公报编《文学副刊》,所有译作全用文言文,诗篇尽译为古体诗或律诗。旧瓶盛新酒,颇有乖离原意之处。后吴又自辑《吴宓诗集》,由中华书局出版。诗篇中夹杂很多照片,别开生面。吴旧体诗本有根底,惜过于凝重,才力发挥不足,读之往往有枯涩之感。后来天津大公报为适应新潮流,将《文学副刊》停刊,另辟发表新文学作品文艺副刊。吴前后编辑《文学副刊》多年,一朝被黜,失其根本,一直引为平憾事。吴留学美国时,曾与留美同学毛彦文情好弥笃,但后来毛彦文竟以红颜淑女下嫁白髯萧疏的下野北洋政府总理熊希龄。佳人已属沙咤利,义士今无古押阁,吴黯然神伤,决计不另娶,而长期度其鳏居生活。

  我于吴先生之言行著述早有所知,但一直未曾见面。1938年我在昆明求学时,偶在昆中南院临时图书室外遇一头部呈炸弹形身穿紧身小裤腿旧式英国西装的教授,年约四十多岁,长着兜腮胡子,但刮得干干净净。人称即吴宓教授。吴先生当时任教外文系,业余对《红楼梦》的研究仍有浓厚兴趣。记得有一晚,自称全世界半个庄子研究专家、任安徽大学校长时因不叫蒋介石“主席”而被关押的刘文典教授,在南院讲演《红楼梦》,主要系就“蘅芷清芬”匾额的来历及其寓意有所发挥,吴先生逡巡会场前后,直至终场,会后并趋前与刘先生絮絮交换意见。他自己也常谈论《红楼梦》,最重妙玉之为人,并称凡中外伟大说部无不将Climax(高潮)放在作品长度三分之二处,《红楼梦》以八十回结束处为最高点,实深得此中三昧。他这时仍旧拥护文言文,反对白话文。外文系有湘籍学生帅子凤,颇谙古文,曾在外文作业本上用古文注解,吴宓见之大喜,曾批:“外文系同学谙古文者多年来已成凤毛麟角,难得难得!”他因不能顺应潮流,抱残守缺,渐人颓唐,但有时仍风流自赏。有位卢葆华女士,据说曾与刘健群有旧。这时秋扇见捐,沦落昆明。经故旧援助,在青云街开设一个小杂货店,檐下“飘零商店”四个擘窠大字引人注目。卢女士其时将属四十岁,衣茜色西服上装及西式围裙,袒胸露腿,颇有西妇风致,时出入于文人学士之门。她本人也能诗文,记得她曾发表一篇自叙式的骈体文,其中有“才堪咏絮,命薄如花”之句。吴宓当时对她颇为同情,与之过从甚密。后来中文系一学生也因倾慕卢女士的才学,不时趋访,为吴宓所知,告之于中文系主任罗常培。罗当即告诫该生,求学期间不宜旁骛,嘱其断绝往来。吴一贯认为《红楼梦》中主要人物林黛玉玉洁冰清,迥异凡俗。联大后期,有同学在府甬道巷口开设“潇湘食堂”,吴宓见之,挥杖斥责:“你们开饭馆什么名字不好用,要拿林黛玉的馆名来糟蹋”!当时主其事者诺诺连声,但事后仍旧不了了之。吴宓在联大主要教授《西洋上古文学史》,另开选修课《中西诗的比较》,因他学贯中西,自然讲得头头是道。抗战后期,他已年届五十,曾用五古体写《吴宓自寿诗》长篇一首,在课堂中分发学生,现身说法,妙趣横生。记得开头两句是“平生爱海伦,至老弥眷恋。”因他还在念念不忘毛彦文,所以将毛比之于荷马史诗中的希腊美人海伦。真是一往情深,不能自已。吴雨僧先生深于情而厄于情,其内心之苦闷与矛盾,往往表现为行为之怪诞(如抗战前在清华园他的“藤影荷香之馆”门口贴有“不借书,不借钱”的告白,引人訾议)。实则心地淳朴,热情内涵,确属性情中人物。

  抗战胜利后,吴宓未回清华,转到武汉大学任教。解放前又离武汉入川,到重庆女师学院任教,孑然一身,凄凄遑遑。重庆解放前数月,清华中学校傅任敢曾亲迎其到校讲演。聚会时我曾以学生身份敬陪末座。我曾提到抗战前上海西报《中国名人录》(Who’swhoinChina)中曾有他的小传。他大为兴奋,说是温源宁先生写的,温先生很了解他。他也提及当年编《文学副刊》事,不胜感慨。饭后他对师生讲演《红楼梦》,在阐述《红楼梦》的价值时,他仍固执其为艺术而艺术的观点。当场即有学生提出:“为什么吴先生认为《红楼梦》不能作为18世纪我国封建社会没落时期的解剖标本?”他仍强词夺理地说:“就像解剖尸体一样,不必拿美人遗体解剖,破坏了美容太不值得。”重庆解放后吴仍在女师学院(后改名西南师院)任教。后来对一位年龄悬殊的女助教发生情愫,终成眷属。大概人至老耄而慕少艾,因而他的柏拉图式爱情观已改变了吧。1957年大鸣大放时,他只写了几句话发表在报端,内容是他没有其他意见,只是汉字非常优美,不宜废弃,仍在老调重弹。后来他自知已经年迈,就将毕生收藏图书,包括一些西方文学珍本,献给国家。此后不久即与世长辞了。

  吴宓先生旧文学根底甚深,又通西洋文学。他一生培养了不少外文人才。但一般说来,他有些食古不化,不能顺应潮流。据说曹禺同志戏剧中的那位“新学究”就是以他为模特儿的。关于他的学术思想是非的评价,还有待于今后文史专家总结讨论。我这里不过勾画他的一个侧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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