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壹学者
作者:朱少山
在城市待久了,我总是怀念童年在乡村度过的美好时光。这或许是许多有着类似经历的朋友应该有的情愫吧。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乡土情结。

在记忆的深处,家乡的风土人情、家乡的一草一木都是我心底最难忘的景致。而村子旁边那个面积不大的荷塘,更是我现在对乡村田园美好印象中一道最美丽的风景线。
记得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承包了村里的这块荷塘。这块荷塘离家里很近,打开窗户,就能一览无余。而荷塘旁边又是自家的水田,水田灌溉、种植莲藕,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每到农历六月时分,青绿混杂墨绿的荷叶铺满荷塘,层层叠叠。柔荷滴翠,风姿绰约,袅娜生情。我总是能感觉到它那莫名的美,却一直苦于找不着合适的比喻来形容它。当学过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之后,我终于找到了最完美的答案,“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舞女的裙。”先生的比喻,果然是精辟独到,匠心独运,令人拍案叫绝。当我再次在皓月当空的夜晚身临其境时,我切实体会到了朱自清先生的高妙所在,实在是无法找到其他更为贴切更为传神的比喻了。在现代文学史上,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可以算得上是描写荷塘的上乘之作,无出其右!正因为如此,幼时的我便对那幽美的清华园充满了好奇之心。
后来,当读到周敦颐的《爱莲说》时,我又感受到了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品格。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佛教才将其作为本教的象征物。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李商隐语),那种沁人心脾、妙不可言的荷韵莲香,总是让人流连忘返;那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本真纯美的生命姿态,总是让人肃然起敬。
在“莲”的所有组成部分中,那千姿百态、千娇百媚的荷花,可谓是最出彩的。荷花,又名莲花,又有菡萏、芙蓉、芙蕖、藕花和静客等别称。荷叶与荷花的完美结合,成为了荷塘不可缺少的两个重要元素。在文人的笔下,有关莲荷、荷塘的题咏,不胜枚举,可谓是大放异彩。
盛唐王江宁有诗:“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诗人以对偶、比拟的修辞手法形象逼真地描绘了荷叶、荷花特有的神韵,令人涵咏不尽。放眼盛唐诗坛,“七绝圣手”王昌龄素以边塞诗著称,却也能创作出如此清新别致的咏物诗,实属难得。想必莲荷的魅力也着实让诗人为之倾慕不已,当其诉诸于诗之后,更是意蕴绵长,耐人寻味。
南宋杨诚斋有言:“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是六月西湖的景致。其实,在此之前,白居易、苏轼等文豪业已盛赞杭州西湖之美,而杨万里则独出机杼,独标一格,“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在他心目中,六月的西湖是最美的,而在此时的景致中,西湖的荷塘又是最美的。西湖荷塘的美,就在于它不仅拥有美的荷叶,更拥有美的荷花。当我领略到西湖莲荷优美的神韵,我们或许更能懂得乐天居士为何“最忆是杭州”,东坡居士缘何而言“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也许,正因为如此,农历六月才有了“荷月”的美称,一如二月之“杏月”、三月之“桃月”、四月之“梅月”、八月之“桂月”和九月之“菊月”。
盛开的莲叶、绽放的荷花,都是最美的风景线。而当它们凋残之时,却也有独特的美,南唐中主李璟《摊破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王国维就盛赞其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这是一种衰飒零落的美。
或许,在幼小的心灵中,当时得自己还无法感知这种无以言说的美妙景致,更无法读懂上述这些文人雅士笔下荷的风采了。直到高中大学时代,随着阅历的增长、知识的积累,自己渐渐获得了一些更为全面的审美认知。就此言之,我对莲荷除了审美欣赏之外,还有许多莫名的特殊的情感。
当时,在农村,能考上大学、能读上大学,都是一件很难的事。但看着家里代代穷居乡里,父母总是想培育出一个大学生,出人头地。这是许多朴实农民最朴素的想法。父母长年累月躬耕乡里,寒来暑往,含辛茹苦地劳作着。为了攒够我们兄弟姐妹的上学的费用,父亲常常在种植水稻谷物之外,还培植莲藕、种植芽菜,兼打临时工。每到秋冬季节,父母总是不顾严寒,到烂泥深淖中去扒藕。荷的茎秆有些小刺常常将父母的手脚磨破,淤血发红,积时日久,皮肤也就不见出血了,却也变得更加粗糙,算是多了个保护层。有时,藕挑回来之后,我们也帮着去池塘里清洗莲藕上的淤泥。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雪白的莲藕有多么美,也不会勾起将女子洁白细嫩的玉臂比喻成莲藕的美妙遐想,当时的我们只知道这样的莲藕能被更多的顾客看中。为了能买卖上好价钱,父亲常常还不到鸡鸣时分,就拉着板车到县城去买莲藕。殊不知,那时我们都还在梦里。
在儿时的心目中,家乡荷塘之美,我们是无法体会到“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恰是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的那种婉约之美,感觉到的是那种无以言说却只能以“好看”来界定的美。但更多情况下,看到荷塘、荷花、莲叶,我想多最多的是莲藕,曾经经过父亲辛勤培育出来而后买与他人的莲藕。
如今,每次回到家乡,我都会走过幼时曾经走过一次又一次的荷塘,那是一种复杂的情愫:一份美好的回忆,一种感恩的心态,一种思念的味道。
又是暑假回乡时。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远远地看见,父亲已在荷塘边久久地伫立着,等待着我回来。他接过我手里的一个包裹,不经意间,他又瞥一眼身旁的荷塘,荷塘边仍有一只莲叶在独自绽开着。“每次路过荷塘,真想再继续种植莲藕。”父亲的眼里满是憧憬,“在你们小时,荷塘虽然种植、收获了许多莲藕,但都卖出去了,却不曾让你们好好尝尝真正上乘莲藕的味道……岁月不饶人啊。”我看见此时父亲的眼里充满着忧郁的神色,“而今,荷塘变小了,到处水草丛生;我的年龄也变大了。手脚不太灵便了。”我接过话茬道:“是啊,我也特怀念家里莲藕的味道,在外很少能吃上那纯正美味的藕片。”此时,父亲的脸上洋溢着笑意,“儿子,来年春我会提前种下莲藕,等到暑假结束前你回城上班时,就可以吃上时鲜的莲藕了……”说着说着,父亲嘴角边露出了笑容。
父亲的微笑,是那样的朴实,那样的自然,如同那独自绽开的莲叶!
我爱莲荷,一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独标圣格的美!而这种美,只有深植于乡土的沃壤中,才能迸发出生命美的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