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国际史学界认为中国有确切纪年的历史是从公元前841年开始。《夏商周断代工程199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0年版)以考古和历史叙写相印证，将中国的历史纪年由公元前841年向前延伸了1200多年，因此，中国五千年历史有了科学的根据。
(汉代讲学图)
有文字记载以来，中国就崇尚文教立国。上古时的学校，称为成均、上庠。 董仲舒：“五帝名大学曰成均”，郑玄注：“上庠为大学，在王城西郊”。从史料可知，公元前的那一两个千年，中国的教育相当发达而且领先世界。《汉书·僧林传》载：“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痒，周曰序”。这里的校、痒、序是不同时期教育形式的名称，也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国家教育机构。《周礼•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当时的教育体系已经以人的全面发展为导向，尤其是周朝的贵族子弟教育，更是从胎教开始。春秋时期，诸侯国就提倡民间教育(允许私学、鼓励私塾)并鼓励士大夫的终身学习(“朝闻道，夕死可以”)，这在人类历史上是伟大的!是人类文明传播发展的巨大创新。孔子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教育家，也是教育学的宗师。他提出了一系列有科学价值并符合教育原则和教育心理的教育理论，比如“有教无类”(《论语·卫灵公》)“因材施教”(《论语·为政》)“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为政》)“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等，到今天仍然是教育思想的基本原则。公元前的一百年前，董仲舒奏请而设立太学：“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所谓太学，实为国立大学”。(黄仁宇《中国大历史》，三联书店，2007，p64) 开创人类历史上宏大的文官政教体系，将教育与国家治理结合起来，这是一个伟大的创新，首次在国家层面发挥教育的建设功能。正是因为发达的教育，当时一批又一批的思想家科学家在这块土地产生，为人类文明进程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因此也奠定了中华文明两千年“声教南暨”怀化四夷的壮观气势!为千多年举世无双的统一帝国奠定了文化基础。
(汉代的教育体系图)
接下来的一两个千年，早熟的大一统体制的稳定。虽然太学的形成发展(公元2世纪中期太学人数已达三万人)和科举制度的创立，使教育进一步和国家建设结合，一大批优秀人才显示了卓越的治世才能和文明素质，也将教育培养的目标提升到人类前所未有至今不能超越的高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宋张载语)也出现了朱熹这样杰出的的教育家，强调：“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中庸·第二十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大学·首章》)等独特而卓越的教育思想。隋唐时期，中国辉煌的留学生教育开创了人类国家间文化和平交流与传播的先河，为东亚和南亚的社会发展与进步做出了重大的贡献。当时的中国学校(太学、国子监、地方书院等)不仅是教育机构，还发挥政府顾问和社会仲裁的职能。“‘学校’则接近于近代议会，并非仅是教育机关”。(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p267)而且，在唐代韩愈就将教师的职责概括为：传道授业解惑。但官僚体制和功利主义的膨胀，使教育严重扭曲。那些讲授仁爱之道的塾师手里，总握着一把冰冷的戒尺，随时准备打在孩子的身上!教育已经不是为了弘扬文明探索真理，而是生存竞争的手段。到最后扭曲，培养的是大批“述而不作”的东亚病夫!西方科学文明在第二千年的后期撞开了传统中国封闭的大门。最后一个世纪，觉醒的中国知识层，将教育与救国救种结合起来，按照“上法三代，旁采泰西”的宗旨创办新式学校，传播科学与民主。当时一批中国的教育家闻名世界：蔡元培陶行知晏阳初梅贻琦等，北大清华浙大等大学不逊西方名校，培养一大批科学家人文学者享誉世界。梅贻琦20世纪40年代初在《大学一解》一文中说过：“今日之大学教育，骤视之，若与明明德、新民之义不甚相干，然若加深察，则可知今日大学教育之种种措施，始终未能超越此二义之范围。”( 甘阳、李猛编：《中国大学改革之道》，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2页)而这个世纪的后半期，功利主义又死灰复燃，“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培养的是陈景润式除了专业一无所长的专家和一大批精于算计的政治动物!而数以万计的大学校长们，竟然没有一个称得上是教育家!他们不是不懂教育，而是缺乏担当教育责任的勇气!
跨入新世纪新千年，全球化和知识经济是共识的主流。然而作为知识经济支撑基础的教育却和全球化格格不入!既然“科教兴国”已经作为立国战略提出来，就应该切实落实“教育优先发展”的施政方针。现实却是，各级政府口号喊得很响：“再穷不能穷学校，再苦不能苦学生”。但政府大楼越盖越豪华气派，超过了世界大多数国家，学校却仍然破旧，还要“希望工程”集中社会资本来改善!一有地震，倒塌的先是学校!政府官员的公车越来越漂亮，竞相比美，而接送学生的校车竟然许多是报废的车辆!公务员的工资几年翻番，但许多地方的教师工资一直拖欠。普法战争普鲁士失败后，国王威廉三世说：“正是由于贫穷，所以要办教育，我还从来没有听说有一个国家因为办教育而办穷了，办亡国的。教育不仅不会使国家贫穷，恰恰相反，教育是摆脱贫穷的最好的手段”。德国就是这样振兴起来的。日本在战争的废墟上首先建设的学校。一个国家文明与强大的基础是先进的教育。
(清华西南联大负责人，左四为梅贻琦)
在新世纪，中国教育要优先发展并为现代化建设和全球化竞争作贡献，就必须全面认识我国的教育现状和国际教育发展主流。首先，要深刻认识教育的本质，有良好的教育理念。教育是干什么的?教育是一项迈越国家的人类工程!有人认为教育是一种唤醒，唤醒人们身上私爱之外的大爱，爱社会爱人类!也有人认为教育是一种精神美容，以人文精神丰富人生理念，焕发生命光彩!汤因比先生认为：教育应该是对于人生的意义与目的和找到正确的生活方式的探索。(刘远航《汤因比历史哲学》，九州出版社，2011，p229)我认为这个概括比较好，教育应该人类社会发展进步的持续动力，同时它将教师和学生并列为社会教育和自我教育的主体。当然，就现实而言，简单地说，教育就是提升国民的素质，精神素质和科学素质。教育是解放思想而不是束缚思想!
其次，必须改变现行教育运行和管理体制，全面推进学校非行政化进程。学校是人文传播与孕育的净地，是培养文明生活，孕育新思想新技术新观念的地方，应有基本的社会尊严，让教育家管理学校，让文明民主从每一个人接受学校教育开始就融入心中。
再次，全面转变教育观念，真正认识教育目标――素质，素质的内涵是什么?是平等博爱基础上的个性!教育首先培养的是健康的人格，在此基础上才谈知识技能，彻底清除教育观念中的功利主义。应该知道，学习知识的地方到处都是，之所以要进行学校教育，建设美丽的校园，选拔优秀人才作教师，就是要让不同家庭的孩子在文明的环境中共融博爱，消除世俗的阴影。学校培养学生，应该是心灵成熟、感情成熟、思想成熟，而不仅仅是掌握技能。我们培养的全面健康的人才，而不是经济或技术动物!看到西方教育的缺陷，比如美国校园的枪声，日本军国主义教材的叫嚣，更加应该完善我们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方法。
还有，健全师资培养和甄选体制，“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是决不动摇的标准。教育是爱心工程，各种体罚学生的手段必须彻底根除。教育是人文事业，一切庸俗的卖弄炒作和变相的渔利在校园禁绝。教师是灵魂的工程师，是文明的园丁，必须有纯洁的师德。
最后，必须强调，教育的公平和国民充分享受教育的权利保障是文明社会的基本要求。要深入推进成人教育的社会体系建设，将国民终身教育提高到国家发展战略层次。
一个真正的大国，不能只是人口大国、经济大国、军事大国，更应该是教育大国、文化大国、思想大国。更何况，没有后者，就不可能有前者!
载《中国教育报》2001年1月1日第一版
转载《当代文萃》《南方论刊》2001年卷首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