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西蒙(Herbert Simon)第一次展示了能思考的机器,即信息加工的计算机模拟。这是认知革命的一次关键事件,其领导者西蒙功不可没,是他提出了启发式加工和有限理性的观点:人类及模拟人类思维的程序,策略捷径的使用,以便快速和足够好地问题解决。计算机的类比,使得讲究实际的心理学家感到认知的真实存在;心理的功能,在这里可以在计算机打印纸上清楚地显示出来。信息加工的构念渗透在社会认知的各处,常常代替传统的心理学术语。
一、人工和实用的智力
(一)作为虚拟心理的会思维的机器
在其他人忙着扩展现象学和建构主义的观点时,西蒙等学者忙着开发心理的机器模型。1956年在达特茅斯学院和麻省理工学院的认知革命以人工智能为武器向现象学和行为主义发起了挑战。西蒙所说的发明了能思考的机器,实际上不是机器的硬件,而是软件——逻辑理论家程序(Logic Theorist Program),这是第一次模拟人类的问题解决,标志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开启。这个程序是由工程学、神经生理学、信息和计算理论和行为科学的众多专家经20年的不断努力完成的。
计算机程序模型提供了一种物理的、客观的、公开的和以机器为基础的认知过程模型。当现象可以用程序来描述时,先前认为不可捉摸的心理与大脑之间的神秘关系,现在变成了在计算机硬件上运行的软件程序所显示的信息加工。许多困扰有关高级心理过程和心理学其它部分的理论的模糊性消失了。人们只要用计算机程序模拟认知过程,并满足图灵测验(Turing test)的要求就行了。图灵测验,是一位英国数学家提出的要求,即质问者不能区分一个程序的输出和人类的输出之间的差异,也即不能区分一个输出结果是程序做出的还是人做出的。对心理如何工作感兴趣的人们而言,计算机模型不仅是有科学的严格性,而且开辟了一片想像的新天地。计算机模型具有启发价值,它是使我们更好地理解人类心理的实用策略。
(二)西蒙的启发式加工和有限理性
1.启发性的提出
启发式,希腊文中的意思是“发现”,是从实践所获经验悟出来的策略。它们不是由逻辑引申出来的规则,而是在寻找知识和问题解决中所发现的有用的、非正规的指导路线。西蒙和纽韦尔是从被试的大声思维原始记录(think-aloud protocols)中发现它们的。这些被试不是去穷尽地搜索问题的答案,而是依靠非正规的“规则”。
西蒙等人从研究人们对数学问题的解决和下象棋中得出重要的结论,即人类所面临复杂的问题,即从目前状态到目标状态有太多的路线和步骤时,不是依靠逻辑,而依靠超越逻辑的启发式,做出有效的推论。据此,西蒙等人编制了一般问题解决者(General Problem Solver)这一程序,这是一次创新和突破,因为在其中提出了目的—手段启发式,这是人类解决问题时缩小当前情景与希望达到情景之间差异,不断从目标到操作往复的过程。所以,符号系统,像逻辑、数学,是人类的伟大文化成就,与此同时,人类进化而带来的启发式的问题解决能力,也是另一类伟大的文化成就,它表明了人类的智慧能力。人工智能是人类理性思维的成就,它的成功取决于模拟人的启发式思维。
2.有限理性
在其有限理性学说里,西蒙把人类构想为进化着的信息加工者,具有有限注意、有限知识和有限计算能力。为了在复杂世界里成功地适应,就需要在不确定性和有限时间情况下设置目标和进行决策。人们依赖先前的经验,来检测当前问题的重要特征,然后在记忆中搜索相应的启发式策略。当寻找到足够好(good-enough)的答案后停止了搜索,由此达到了次目标,然后向更高水平、更长远的目标前进。“满意”的决策而不是最佳的决策,这一观点是符合实际的,在决策理论界具有深远的影响。西蒙反对完全理性的认知心理学,好像人类只靠逻辑而生活着。他既不以悲观的眼光看待一般人,也不以理想化的目光看待专家。相反,他把所有的人看成是资源丰富的、会犯错误的、能获得专长能力的人。
二、智能对话的工具
人工智能年代,始于要求能程序化的符号工具,以便进行从下到上的加工。那么一个程序如何能有足够的智能进行对话,从而顺利通过图灵测验呢?在信息加工传统内发展起来的符号工具包括计划(plan),它与自我调节关系密切,以及脚本(script)和有助于话语理解和问题解决的工作模型(working model)。
(一)计划
控制论是研究自动调节系统的。米勒(G.A.Miller)等人在《计划与行为结构》一书中(1980)提出了一个有关心理过程的信息加工和控制论的系统。它们的基本单元是测试——操作——测试——退出(TOTE)反馈回路,见图1-1。
图1-1 TOTE反馈回路
首先是对内在标准(目标)与输入的差距进行比较测试,然后控制系统进行操作或做出外在行为,并继续在循环回路中对反馈(结果的知识)进行测试,直至差距消失(回到平衡状态),最后退出。例如,在钉钉子时,人们检测(T)钉子的一头是否与墙体齐平(目标),如果不齐平,则继续挥动榔头(O),再检测(T)直至齐平,然后停止(E)。这是一个信息——控制模型,称为TOTE单元。然而,这里,目标指导着自上而下的加工,并不需要刺激来激发目标,循环是明显的,而不是内隐的,反馈回路成了基本的建筑砖块。
一个计划是指令和TOTE单元组成的层次结构,能控制要完成的操作次序的顺序。即便像简单的挥动榔头那样的活动,也包括了举起和打击这样的亚程序的层次。把亚程序组织起来形成了一个复杂层次结构的计划,犹如造房子,是现代自我调节模型的基础。
计划是对可能的将来的工作模型,但它会实际上影响就要到来的将来,所以计划是目标导向的。我们只要想一想愿景以及可能的自我如何改变我们的期望,并由此改变了我们的行为就可以了。一旦有了计划有了想象,会像图式一样发挥着引导随后功能的作用,任何有关计划和想象的反馈进入到工作模型,工作模型会把来自于想象或假设的反馈信息融进实际记忆。认知科学指出,预期的体验是图式或工作模型的最基本的属性,计划也是如此,其功能就是寻找物体和事件。
(二)脚本
心理学中,脚本的构建,来源于对交谈陈述的理解及其编码(Schark和Abelson,1977)。有关脚本如何起着指引作用的经典实验,可见Bransford和Johnson(1972)做的研究(见第六章社会图式)。有关洗衣机洗衣的例子证明了如果我们不知道一段话的主题是什么,那么就很难理解这段话的含义,当然也影响了记忆。以脚本为基础的推论弥补了缺失的信息,犹如格式塔心理学所显示的,呈现给我们的形的缺失部分会被弥补起来。在这两种情况下,既没有要求有觉察,也没有要求认真思考。脚本是内隐的知识结构,无意识地起着作用。我们不是作为一个被动的材料加工者,而是叙事的合作者来理解这个世界上的话语和事件的。作为作者,我们在构思和回忆叙事故事时都得到脚本的帮助;作为听众,我们都欣赏故事的前后一贯的解释。我们叙事的建构,尽管充满着推论,却成了我们的虚拟现实。
这样说来,基于脚本的推论得以建构,是认知活动协商(negotiation)的结果。一系列研究表明,我们记忆的既不是原始材料、脚本,也不是它们之间的转换。脚本促使自动翻译并加以编码。在脚本中储存着熟悉的事件,它们是易接近的。得到储存的是语言的编码(即解释事件的含义),而不是原始的未加工的输入内容。在我们有限理性以及大量的语言要被加工的情况下,使日常的推论自动化,只编码和记忆结论,是有好处的。从忠实复制文本这一标准来说,人是常常犯错误的,但从日常社会适应这一实用标准来说,人是很有效率的。
(三)工作模型
工作模型(working model),是用于表征事件,指导问题解决和改变对经验的反应的符号建构,是结合了信息加工传统和建构主义传统的图式的现代版本。Johnson-Laird(1983)的工作模型,有时被叫做心理模型(mental model),受到对人类被试的问题解决研究以及计算机模拟研究结果的支持,该模型把建构主义传统与信息加工传统结合起来。
所谓“工作”(working)一词,强调的是“情景”(situation)性、事例性(instantiation)(为特定情景或事件重新构思心理模型),意味着模型在做一些事情(如指导我们去探索或使我们能模拟什么),是当前对情景的最佳估计,并被不断刷新,因此心理学家反对把它看成是一种固定的知识结构。例如,读懂他人的社会智力,就要求有从模糊层次中的模糊概念的纷乱缠绕网中构建有关人们及其关系的紧凑一致的工作模型。
工作模型提供了一种图式、地图、蓝图、流程图、纲要、轮廓、场景、故事版本、脚本、计划。这些不同的符号工具或认识的助手,说明了人们对事件的具体化和沟通他们的理论的种种不同方式。过去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关注外显的、规范的模型和过程(逻辑的和数学的),认为它们是获得知识的唯一方式。现代认知科学表明,内隐的、非正规的模型和过程(工作模型和启发式加工)是获得知识的另一种方式。工作模型是内隐的理论,每次认识活动中都会重新协商(renegotiated)。并且,现在的研究结果表明,工作模型在抽象性和可塑性方面是很不相同的,存在着图式层次,较抽象、较一般、较高层次的图式较稳定,而较具体、情景性的、较低层次的图式较不稳定。而且,不同的作者在不同层次的抽象水平上使用它们。
工作模型是认识的助手,把混乱的信息流转换为熟悉的事件。工作模型是动力性的,不断在现实的协商中改变。事件不是被动地、孤立地被认知的,而是从“先前的概念”角度主动地“再认知的”。工作模型是符号工具,使我们快速直观地超越现有信息;但它们不是对现实的精确表征以达到理性化。这种适应性的得失交换,有利于认识的速度和知识的量,而不是精确性。例如,刻板印象是启发式的和自动的,而以规范标准来衡量的精确性要求深思熟虑的和有控制的加工。
认知心理学家认为,脚本和工作模型常常是个体构建的。但是,维果斯基认为,这类认识的辅助是社会建构的,它们是社会协商的结果。对角色的共享工作模型,使得社会交往变得平顺。当工作模型有异或有争论,那么,与共享模型的顺利交往相比,互相作用就有问题。虚拟现实是由我们共享的工作模型协商而成的。人际脚本一旦建立后很难改变,社交能力很清楚地围绕协商技能发展的。
三、反身性、元认知和有限的自我理解
人类的智力,不仅是用于构建工作模型,也用于评估模型,努力科学地构建它们。这些功能就涉及到元认知。元认知,从字面上说,就是“超越认知”。认知的对象是我们自己,则这种活动是反身性的。以下的极大部分内容都是反身性的元认知,即关于我们认识的知识。这个功能对人类智慧来说最为核心:反思,评价,改变方案的能力。有些人把它们称为自我批评的能力,也即“转向自己的图式的能力”,一种“跳出系统”的灵活性。
(一)构建自我的新模型
我们能够考察和思考自己的外显模型,但不能对内隐模型这么做,因为我们的考察是一定要通过它们的,我们的思考也一定要借助于它们的。所以,工作模型好比护目镜,构建了我们体验到的虚拟现实;没有了它们,我们无从可知无从可晓。
科学心理学是努力通过研究个体和社会过程来解释自我理解(self-understanding),而不是去追索神秘的超越能力。发展心理学家现在认为,自我的发展不仅涉及到图式的量的积累,而且还涉及到图式质的改变。图式通过使用发展起来,随着一个阶段的转换,质变为新图式。这种建构主义——发展性的解释说明了人类有限的自我理解。只要工作模型是个人主观性的一部分,他不可能完全客观地对待它。然而,作为新的主观部分的演化,它会慢慢走向客观,即成为理解的对象。只有眼镜或护目镜改换之后,我们才用工作模型或理论来评价旧的工作模型,才能对所犯错误有清楚的认识,“我真奇怪我怎么会相信它。这明明不合逻辑!”在这里,“现在的我”,从心理上批评“过去的我”的工作模型。
皮亚杰着重于个体的成长和发展,而社会建构主义者则指出了其他人在自我超越(self-transcendence)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对父母、教育、心理治疗和其他文化干预所起作用的一个隐含的假设就是,提供关怀的专家榜样和教师,能够指导新手发展思维的新模式、新技能和新范畴。就像我们刚才讨论内隐模型时所说的,建构主义所存在的一个问题是,不可能从一个旧的图式上构建一个新图式,自己不可能拉自己的脚跳起来。建构主义不仅是发展的,而且是社会的。我们或许不能看透自己现在的工作模型,但还有社会上的其他人是能够的。我们缺乏看透我们工作模型的部分,可由其他人来补充。这些其他人包括揭示出默认的模型和假设的专家,像哲学家、作家和艺术家、心理学家和临床学家。
(二)心理的模块模型研究
1.心理的模块模型
信息加工者也有自我的模型(自我概念),恰如他们有其它物体的模型一样。如果操作系统或执行程序能要求这些自我模型运行于其它程序中,那么我们说该系统从事着自我反思。如果它构建一个模型是有关它本身所构建的模型的并运行于其它程序之中,那么我们说它从事着元认知。当然,它还可以自身模拟如何这样做,但是高阶元认知不会完成这种超越,这是因为记忆的局限。
自我反思、元认知和自我理解,人们现在认为它们是信息加工系统可能具有的功能。今天的科学工作者提出了有关心理、智力、编码、记忆和大脑的模块模型,这就意味着,意识的自我过程既不是无所不知的,也不是无所不控的。例如,认知科学关于构思的过程有两个阶段,首先一个阶段是快速的、粗略的、整体的和平行的加工,第二个阶段是精心的、注意的、详细的和顺序的加工的研究;对知觉防卫(perceptual defense)的自动筛选和适应功能的研究;对平行分布的加工的研究,以及对语义加工是自动和无意识地加工的,只需极少注意资源,它影响了有意识的加工等的研究结果,都表明了心理的信息加工有一部分可能是有意识的,也有一部分是无意识的。低层次加工对判断的影响但被试没有意识到的例子可见Lackner和Garrett(1973)的研究。他们做的是有关非模糊的不注意信息问题。在双耳听觉任务中,让被试注意到模糊的句子,与此同时,在通过不注意的通道传递来的信息是中性的,或者是不模糊的信息。结果表明,没有一个被试报告说听到了不注意的信息,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说听到的只不过是一些词,不了解其意思。然而,不模糊的词显著地影响了被试对模糊信息的解释。
2.分裂脑(split brains)研究
支持心理模块模型的其它研究,来自即神经科学。以分裂脑的研究结果有力地表明,神经功能是分区的(也即模块化的),意识也不是无所不知的,推论是大脑言语区的自动活动。我们在特定区域内构思尽可能的最佳解释。(是否要加M.S.Gazzaniga,1985实验例子?)
Bruner(1986)报告说,即使在最不可能的特征组合(如粗暴的与仁慈的)情况下,要求被试描述具有这些特征的人,没有一个被试说,“这是不可能的:不存在这类人……”。我们创造了一些假设,它们可以容纳我们遇到的一切虚拟事件。这些认知加工,不管它的精确性如何,是自动的,不可避免的和瞬间的:创造信念,对我们看到的事物产生虚拟知觉,对听到的说话进行语义解释。于是,在我们理解自己时,就像理解话语一样,缺失的片断能被弥补,用不着意识的模块去觉察或参与。人类是自动的推论者。
3.设计性与意向性立场
对那些主张人的主体性、整体性的心理学家来说,机械主义的、模块化的心理模型是不可接受的。在人工智能(AI)中,使人作为心理的主体和活动者的角色,逐渐地淡出。这种设计性立场遭到了批评,认为它剥夺了人的自由和尊严。许多心理学家和哲学家认为,AI的系统阐述优越于建构主义的,这是因为后者对这样的问题的回答似是而非:究竟谁在选择、解释、利用内在表征、构念和图式?意识的整体性受到广泛的质疑:“如果‘看见’事物——现象的经验告诉我们某些东西确实是整体的——是由分离的神经的认知系统推动的,那么,学习和记忆看来是整体性的,就很可疑了。研究表明,人和心理,就像所观察的那样,是双重的、非整体性的。例如,话语理解和问题解释的清晰的模型也是遵循分离加工的策略的。
在信息加工传统中,执行程序是具有有限功能的有限模块,包括有限地进入其它程序。这类程序的出现表明了,AI采取了意向性立场;它们的局限和加工分布到其它模块,表明了它的设计性立场。信息加工传统,用我们整个认知系统(整个程序)及其所有互相连结的部分,来定义人性,而不是用其特殊部分,如意识、觉察或自我反思来定义人性的。AI模型的知识是有价值的。它能向前进,推进着科学的心理学。AI提供了一种技术语言,通过计算机模拟,表明了所断定的心理过程。它得心应手地使用意向性(intentional)的语言。因为它能够把它转化成设计的语言,并进行模拟。当然,人类的功能比我们现有的机器都精细,我们的科学总是被工作模型的阐述和显示的能力所局限,现实总是比我们对之模拟的工作模型更复杂。在社会认知心理学中,许多令人感兴趣的过程也应该模拟。在朝向更严格的建构主义前进的同时,结合建构主义的信息加工模型,能完成许多目标,根植于有机体系统和社会系统,使人类不仅能生存,而且能成功。这两个系统的协商,经由不断的反馈,来自其它大脑模块的信息以及来自文化教育和监察,使得人们成为更加准确的思考者和社交者。
总结前文所述,我们可以看到,社会认知心理学始于社会格式塔和社会学习模型,但逐渐地被建构主义和信息加工模型所取代。许多今天的社会认知心理学家都进行过传统之间的转换,从归因、期望转换到内隐理论和现实的协商(reality negotiation)。我们在下一章将从社会认知者的工作模型开始,首先介绍海德等人通俗科学家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