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有关过分充足理由消极效应的研究
我们在第二章里讨论了贝姆的自我知觉心理学。根据贝姆的说法,如果行为只是为一个小小的奖励而完成的,这种行为便是自动的。对于过分充足理由(overjustification)——过分的奖励和惩罚——的效应,我们可以从归因理论去理解。所谓过分充足理由,顾名思义,是指为某一特定行为提供的诱因过分充足。过分充足理由效应的意思是,如果人们可能把完成行为的原因归于外界所提供的过分奖励,而不是某种个体的内在因素,会削弱完成行为的激励力量。凯利的折扣原则就可以解释这一现象。
在消费行为方面,我们作为消费者面临着大量的广告和招徕我们去购买的无数手段,特别是那些“购买优惠券”(购买便宜货、出厂价产品的优惠券)。从广告传统来看,广告的目的就是使得我们能走进商店,或者尝试产品。但是,如果你本来就喜欢该产品,并不需要帮助你走进商店的优惠券,那么,这种附加的诱因对你关于该商店或产品的态度有什么影响呢?归因分析提出,完成行为的过分充足理由会具有与希望相反的效果。
完成了某种行为之后,行动者会问自己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行动。在我们上述的例子中,在对引起行为的刺激进行回顾时,行动者会发觉“我买了这样东西是因为有了优惠券”,换句话说,行为不是归因于对那种产品的偏好,而是归因于优惠券——外界的过分充足理由。当那位顾客再一次走进该商店,看见该产品时,他会回忆起上次购买过该产品,而且是用优惠券购买的。一旦优惠券没有了,他们就没有理由去购买这件产品。确实,最近一些美国心理学家对芝加哥市市民消费行为进行了考察,结果表明,以提供优惠券或以优惠价为特征的广告实际减弱了顾客对那些商品的信赖。
在儿童教育方面,我们同样可以看到“过分充足理由”的影响。在某些情景中,过分充足理由的存在会破坏一种重要行为所包含的内在价值。在一年级学生中,如果儿童知道捡起一本书会获得一颗“金星”,很流利地朗读课文会获得两颗“金星”。但是,这种附加诱导物会使得他们把行为归因于外在奖励,即“我用心地朗读课文是为了获得老师奖励的金星”,而不是归因于对读书的兴趣。当奖励不再存在时,引发原先行为的过分充足理由会使继续这种行为的兴趣减弱。
美国心理学家莱柏(M.R.Lepper,1978)等人对过分充足理由的假设进行了直接的检验。实验是在加利福尼亚的一所幼儿园里做的。他们让儿童玩一种画画的笔。这种笔非常吸引人,以致每一个儿童都渴望轮到一次机会。他们对某些儿童讲,用这种笔画画是为了获得“好画家奖”,奖品是用彩色缎带扎起的一张卡片。对其他两组儿童没有讲要提供奖励。这后两个小组的其中一个小组是“不期望奖励”组,即在开头儿童没有期望会得到奖励,但最后提供“好画家奖”;另一个组是控制组,不给奖励。所有儿童都画了数分钟。画到最后,“期望奖励组”的儿童,正如他们所预期的那样,取得了奖品;“不期望奖励”组的儿童被告诉说,由于画得好,也得到奖品;控制组的儿童则得不到奖品。
数天之后,三个小组的所有儿童又被允许使用这种画画的笔,如果他们想这样做的话。当然也可以玩各种各样的其他玩具。观察人员则通过单向玻璃对儿童进行观察。结果发现,早先时候因为玩这种笔而期望并且得到奖励的儿童用这种笔画画的时间只有另外两个小组儿童的一半。显然,前者对用这种笔画画的兴趣由于提供了“好画家奖”而减少了。而不期望奖励组和控制组的儿童,用这种笔画画的时间几乎一样长,这就意味着奖励本身不会破坏内在动机,唯有把奖励看成是完成行为的外在原因时才破坏内在动机。
在霍利曾医院(美国费城的精神病恢复中心)所作的研究中,为了增加团体治疗课程的病人出席数,医院设立了奖励制度,达到每月出席率就给予奖励。在一个条件下,奖励的价值最多可达8美元。在第二个条件下,获得奖励的价值只有2美元。在奖励制度实行的第一个月,出席率增加了。在8美元条件下,出席率从原先的90%增加到95%。一个月之后,撤销了这种奖励制度,出席率锐减,从95%一下子减少到75%。而在较小奖励条件下(2美元),奖励制度实施的第一个月,出席率从82%增加到88%。奖励制度撤销后,出席率继续维持在90%左右。该结果表明,大量奖励的效果常常是适得其反的。
在心理治疗方面,假设精神病人知道,如果他们自己能成功地铺床或者自己穿好衣服的话,就会得到较好的食物。但是当这种奖励不再存在,譬如病人出院,回到自然的社会环境中去,在这种环境中,不可能因为病人自己铺床或自己穿好衣服,就会得到较好的食物,因此,由于引起这些行为的过分充足理由不再存在,使他们对继续这些行为的兴趣减弱。
总之,上述的许多研究表明了一个人在从事一种重要行为后所作的自我归因的重要性。为了引发一种所希望的行为而建立高程度的诱因,这种愿望是值得赞扬的,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诱因也可以影响对行为进行的归因。严格地说,这种归因可能导致人们认为他对从事特定的活动本身没有感到多大兴趣,这正是为了获得较大的外在奖励而进行这种活动所造成的后果。
二、过分充足理由消极效应产生的条件
过分充足理由所产生的消极效应,使人十分惊讶,这是因为它与我们的常识相反,也与强化理论相悖。强化理论认为,奖励促进了个体和群体以后工作绩效的数量和质量。例如,儿童的社会化之所以能顺利进行,是因为儿童在表现出良好的行为之后得到了奖励。而成人之所以给予奖励,是因为他们认为在奖励撤销后,儿童的这些行为能够保持下去。我们的经济发展在许多方面也依赖于这样的假设。工矿企业制定考核和奖励制度,就是认为这些制度能促进积极行为的产生。在进行心理治疗的医院、监狱等地方所设立的代币经济(token economy)同样也根据类似的假设,对于病人或罪犯所表现出来的良好行为进行奖励,并期望在外部奖励撤销之后,有利于社会的行为保持下去。所以,过分充足理由的消极效应,引起了心理学家的高度重视,从而触发了大量的研究。
过分充足理由的消极效应确实是存在的,但它又与大量的日常现象不一致,因为许多日常现象表明奖励并非总是破坏内在动机的,有时会促进内在动机。在提供外在奖励的情况下,究竟什么时候增强了内在动机,什么时候削弱了内在动机?
德西(E.L.Deci)1975年提出的认知评价理论为此提供了三方面的解释。
1.奖励的控制功能的突出性
如果奖励的控制功能显得突出,那么,内在动机就会遭到削弱。但是如果奖励的控制功能不那么突出,并有着完成工作的人具有某种程度的能力的含义,那么,内在动机就不会被削弱。例如,上级奖给某个职工一些钱,作为对他的工作成绩的奖励。这种奖励有着两个含义:一个含义是,上级认为该职工工作努力,因而想奖励他;另一个含义是,为了确保该职工还会继续努力工作,上级就奖励他。在第一种情况下,该职工的内在动机就不会削弱;而在第二种情况下,就会削弱内在动机,因为这类奖励出于对被奖励者的控制。对能力的奖励会提高内在动机,对控制的奖励则不能达到这一目的。
2.奖励与内在兴趣的相对显著性
内在兴趣会随着外在奖励的显著程度而被削弱。例如,在你干某件事情时,旁边经常有人提醒你赚了多少钱,或少赚了多少钱,会削弱你干这件事的兴趣。然而,如果你最初对干这件事兴趣很浓,因为你做的正是你想要做的事,或者,不进行所干事情的外在理由变得很突出时(例如你可以在其他地方赚更多的钱),最初的兴趣依然会保持。这样,为完成一项活动的内在或外在理由的相对显著性,会增加或减少对任务的兴趣。
3.奖励与成绩的对应性
与成绩水平不对应的奖励会破坏动机,与成绩水平相对应的奖励不会破坏动机。例如,上级先拿出一笔钱给你,然后再吩咐你去做一件事,你就不大乐意去干。但因为你干得好,做出了成绩,上级给你一笔钱,就会维持你的兴趣和成绩水平。一般而言,与成绩不对应的奖励会破坏动机,已得到了一些实验研究的支持。而我们在上面提到的第一点也有助于解释奖励与成绩的对应性。如果对应的奖励被看成是有能力的或有效果的标志,它将提高动机;如果对应的奖励被看成了企图进行控制,那么,它就会削弱动机。当然,有关奖励会削弱内在动机还有最后一点,那就是,奖励不是人们想要的。
从上述分析可见,过分充足理由效应是一种认知中介,也就是说,人们对为什么要做某件事的归因,决定了他们的工作成绩和做出成绩以后的感受。对过分充足理由的消极效应还应继续进行科学研究,但这种消极效应的出现提醒我们注意,不论在生产和经济领域,还是在教育和政治领域,对行为的强化物的运用需要倍加小心,并要了解奖励的接受者是如何解释这些强化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