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美学思想的核心是他的美论，而他的美论最伟大的贡献在于区分了具体事物的美和“美本身”。他认为，研究具体事物的美最根本的目的是了解“美本身”。那么，柏拉图是如何超越纷繁复杂且变动不居的美的现象而提出“美本身”的呢？他是怎么解释“美本身”以及人对此的追求过程的？我们接下来就集中讲这个问题。

在柏拉图的好几篇对话里，都在寻找美的具体事物背后的美本身。比如在《高尔吉亚篇》里，柏拉图指出：“当你把有些事物，比如身体、颜色、图形、声音、风俗称作美的时候，你心里一定有某些标准。例如，你首先把身体称作美的，或者因为它是有用的，或者因为看到它的时候心里产生快感，对吗？除了这些你还能说出使你称某个东西为美的其他原因吗？”《柏拉图全集》第1卷，王晓朝译，第255—256页。人们往往根据心里的某个尺度来评价对象的外观，当对象的外观符合这个标准时，人就称这个事物是美的。柏拉图在此提到了他的老师苏格拉底的一个观点，即有用的就是美的。苏格拉底跟学生对话时将金盾和粪筐进行比较，否定了认为在任何情况下金盾都是美的、粪筐都是丑的的日常观点，他从美在效用说出发，提出在需要装粪时，粪筐显然是有用的，而金盾是无用的，此时粪筐就是美的，而金盾是不美的。当然，柏拉图并不赞同苏格拉底的美在效用说，认为这个看法与美在快感说一样，还停留于美的具体事物，而没有追问它们背后的美本身。还有在其他一些对话比如《会饮篇》、《斐德罗篇》、《大希庇阿斯篇》里，都对这个问题有所探索。而在《克拉底鲁篇》中，柏拉图则提出要寻找“真正的美”：

苏格拉底〓〓……请告诉我，有没有一种绝对的美或善，有没有其他绝对的存在。

克拉底鲁〓〓肯定有，苏格拉底，我是这样想的。

苏格拉底〓〓那么就让我们来寻找真正的美，而不是去问有没有漂亮的脸，或诸如此类的问题，因为这些事情都好像处在流变之中，让我们问真正的美是否永远是美的。

克拉底鲁〓〓当然是。《柏拉图全集》第2卷，王晓朝译，第132页。

这就说明具体的美的事物都是变动不居的，而人所应该追求和探寻的，是永恒不变的真正的美，不会处于流动变化之中。

《大希庇阿斯篇》中，对于“美是什么？”的问题，希庇阿斯首先回答“美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被苏格拉底驳倒。苏格拉底说，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漂亮的汤罐、一匹漂亮的母马，都只是具体的美的事物，而不是“美本身”。这个“美本身”的概念就等于《克拉底鲁篇》中提出的“真正的美”，它是不变、永恒的。希庇阿斯接着又提出好几个答案，如“黄金是美的”，因为用黄金装饰能够使一些不太美的事物变成美的，又如“恰当合适是美的”，或“使人产生快感的事物是美的”，如此等等，都被苏格拉底一一驳倒，苏格拉底最后的结论是“美是难的”。这个对话中苏格拉底的观点就代表了柏拉图的看法。他虽然没有直接回答“美是什么”的问题，但是“美本身”即美的本质问题的提出，本身就有里程碑的意义。

而且，柏拉图在借苏格拉底之口嘲弄希庇阿斯的同时，也谈到了一些涉及“美本身”特质的问题。他说，“你还记得我问的是‘美本身’吗？‘美本身’把美的性质赋予一切事物，石头、木头、人、神，一切行为和一切学问。先生，我要问的是‘美本身’是什么……”《柏拉图全集》第4卷，王晓朝译，第42页。；他还说，“因为美本身确实始终是美的，对任何人都是美的”。显然，在柏拉图那里，“美本身”必须是永恒的美、绝对的美，其他一切美的具体事物都是被“美本身”赋予了美这一特质才美的。这是两者间的根本区别。但到底这样的美本身在哪里，这个对话并没有回答。

柏拉图思想发展到后期，从三个世界的理论出发来探讨“美本身”。他实际上提出，“美本身”只能在理型世界中，实际上就是说在天上、在神的世界中来寻找。他有这样一段话：“理式世界是永恒的、无始无终、不生不灭、不增不减，超越时空，跟现象界的万事万物是两个世界。”从这个观点出发，柏拉图说：“这种美是永恒的、无始无终、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因为这种美不会因人而异，因地而异。它对一切美的崇拜者都相同。”《柏拉图全集》第2卷，王晓朝译，第254页。“这种美也不会表现为一张脸、一双手，或者身体的某一部分的美。它既不是话语，也不是知识，它不存在于其他别的事物中，比如动物、大地、天空之类的事物。它自存自在，是永恒的一，而其他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对它的分有。然而无论其他事物怎样分有它的部分，美本身既不增加也不减少，仍旧保持着不可侵犯的完整。”同上书，第161页。这里柏拉图提出了关于美的本体论的问题，而美本身作为美的本体，只能存在于理型的世界；它是超时空的绝对永恒的实体，万事万物都是源自于这一世界。美的理型或理念就是美的本身，它是一切事物之所以美的本源和根据。其他的万事万物的美都是“分有”了这一美本身。这个理型世界某种意义上也是神的世界。“诸天之外的境界，是真正存在的居所”同上书，第165页。，“美本身在天外境界与它的伴侣同放异彩，而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用最敏锐的感官来感受美，看到它是那样清晰，那样灿烂”同上书，第254页。。最高的实体来统摄同样名称的个别事物，每一类事物背后都有一个理型在支配着它，统治着它，美也是如此。

以上就是柏拉图论美的主要观点：美本身就在理型世界，那是一个最高的真善美统一的世界；美本身是永恒的、无始无终、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美本身与美的具体事物的关系是一种分有关系，具体事物分有了美本身才成其为美的事物。

关于美论的另外一个层面的问题是，我们人能不能够认识到这最高的美，能不能把握美本身。朱光潜先生将这部分作为美的认识论，但是对“美本身”的理解是不是完全是知识性的呢？从柏拉图的描述来看，似乎也很难单单用知识论来概括。我们这里要谈到的是柏拉图的“回忆说”。我们人有没有可能去见到真正的美？这和灵感说又不一样，灵感要借助迷狂，要丧失理智。但在对美本身的把握上，柏拉图认为只有那些对真理情有独钟的人，即那些哲学家，才有可能见到美本身，即美的本体。因为美的本体跟真的本体、善的本体是合一的。见到美的本体也就能因此把握真理；而如果不能认识真理，也难以把握美的本体。

柏拉图的“回忆说”认为，哲学家的灵魂在上天已经见到美本身，一旦它降落到人世间，就可以回忆起它在上天所见到的美的理式或理型。这个过程我个人认为，很难用理性的认识活动来概括，不能说是美的认识论。但柏拉图一再表示，对美本身的回忆，只有热爱真理、拥有理性的哲学家才能获得。这就显得比较神秘，也比较矛盾。一般的世俗的人，“一种是声音与颜色的爱好者，喜欢美丽的声调、色彩、形状以及一切由其组成的艺术品，但他们的思想不能把握和喜爱美本身。……只有少数人才能把握美本身，凭借美本身来领悟美”《柏拉图全集》第2卷，王晓朝译，第465页。。这个少数人就是刚才讲的拥有理性的、能够认识美本身的哲学家，他能区分美本身和分有美的那些具体的美的事物。“那些只有看见许多美的事物但看不到美本身的人不能跟随他人的指导看到美本身……对这样的人我们要说，他们对各种事物都拥有见解，但他们对他们自己拥有见解的那些事物实际上一无所知。”同上书，第472页。因为他们不能回忆，缺乏掌握真理的本领。“这些人，在他们的心灵中没有鲜明的事物的原型，因此他们不能像画家观察模特儿一样凝视绝对真理，不能总是心怀这种原型，对这个世界上的事物进行精确的思考，也不能思考美、正义、善的法则，并在需要的时候，守护这些已经建成的东西。”同上书，第473页。由此可见，对美本身的把握和领悟不是产生“知识”的认识，而是能“凝视绝对真理”、“思考美、正义、善的法则”的哲学家灵魂的生前神秘“回忆”。

怎样通过“回忆”对美本身、善本身进行“精确的思考”？怎样“凝视绝对真理”？柏拉图此处的描述还是充满矛盾的。

《会饮篇》中描述了见到美的过程，既像是认识性的，又充满了神秘的色彩。柏拉图谈到了爱和美的关系，认为这两者的关系其实也是很密切的。这个看法很有价值，虽然我们现在不大讲这个问题。但是我最近看到阎国忠教授的一篇文章，里面谈到爱和美有着最重要、最密切的关系，值得重视。接下来我具体谈谈柏拉图所描述的对美本身的认识过程。

“先从人世间个别的美的事物开始，逐渐提升到最高境界的美，好象升梯，逐步上进，从一个美形体到两个美形体，从两个美形体到全体的美形体；再从美的形体到美的行为制度，从美的行为制度到美的学问知识，最后再从各种美的学问知识一直到只以美本身为对象的那种学问，彻悟美的本体。”〔古希腊〕柏拉图：《文艺对话集》，朱光潜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273页。到这里，柏拉图还是认为从具体事物上升到美本身是一种知识，一种学问。

“他第一步应从只爱某一个美形体开始，凭这一个美形体孕育美妙的道理。第二步他就应学会了解此一形体或彼一形体的美与一切其他形体的美是贯通的。这就是要在许多个别美形体中，见出美的形式。”同上书，第271页。第三步“他应该学会把心灵的美看得比形体的美更可珍贵，如果遇见一个美的心灵，纵然他在形体上不甚美观，也应该对他起爱慕，凭他来孕育最适宜于青年人得益的道理”同上。。第四步，经过心灵美，进一步“学会见到行为和制度的美，看出这种美也是到处贯通的”同上。。第五步，“他应该受向导的指引，进到各种学问知识，看出它们的美”同上书，第272页。。第六步，也就是最后真正走进了美的世界，见到了美的本体。“他从此就不再象一个卑微的奴隶，把爱情专注于某一个个别的美的对象上，某一个孩子，某一个成年人，或是某一种行为上，这时他凭临美的汪洋大海，凝神观照，心中起无限欣喜，于是孕育无量数的优美崇高的道理，得到丰富的哲学收获。如此精力弥满之后，他终于一贯豁然贯通唯一的涵一切的学问，以美为对象的学问。”〔古希腊〕柏拉图：《文艺对话集》，朱光潜译，第272页。这里共分六个步骤，一步一步上升到最高的美的境界，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欣喜。从这整个过程来看，是将把握美本身作为理智的或者说哲学的一种收获。这里讲的都是道理、学问、知识，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可以把这个过程看做是一种认识。但这种认识本身是以爱为原动力的，而且其上升的境界又充满神秘意味，并且这个认识美的整个过程都是在“回忆说”的框架中的。因此我个人认为，他从个别事物出发一层层上升，好像是一个从具体到抽象、从个别到一般的认识的过程，但这个过程本身又是灵魂对前世的一种回忆，又是极其神秘的。当然它因为要达到这种真正的美，不能离开理智、理性，需要哲学家才能做到。所以对美的认识过程的描述也体现了柏拉图思想上的一些矛盾。其中有一些地方跟理智的认识明显是矛盾的，例如对爱的强调，又如“凝神观照”、“美的汪洋大海”、“心中起无限欣喜”则明确表示了认识到美的这种最高的快感，这些跟理性认识又有很复杂的关系。我们要看到他的理论体系中一些内在的矛盾。

美本身最主要的特点是超越时空的永恒性、跟现象世界对立的不变性，所以柏拉图才认为诸天之外的境界才是美真正存在的场所；美不是具体功利的，将美和具体事物分离开来，暗示着美是神圣的，一般人难以企及，也不带有任何具体的功利色彩，这从对美的回忆、认识过程可以看到，其中贯穿的爱也是一种大爱，和对某个事物具体的喜爱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人的生活值得过，那么全在于他的灵魂在这种时候能够观照到美本身。一旦你看到美本身，那么你就绝不会再受黄金、衣服、俊男、美童的迷惑，你现在再也不会注意到诸如此类的美。这些美曾经使你和许多像你一样的人朝思暮想、如醉如痴，如果可能的话你们就终日厮守在心爱的人儿身边废寝忘食，一刻也不愿分离，追求最大的满足。”《柏拉图全集》第2卷，王晓朝译，第254页。但是人一旦观照到美本身，就开始摆脱这些具体的功利的美的束缚，或者说诱惑。柏拉图这些话也许是西方美学史上“美无功利性”观点的一个源头，至今仍然不无启发。

柏拉图的东西比较多，我们用了两次课才基本讲完，一个是他的诗论（文艺理论），一个是他的美学方面的主要思想。尤其是他的诗论部分我们后面补充的一些内容，过去往往不太重视，但我们可以通过这些看到柏拉图诗学和美学思想的丰富性。而且柏拉图如此丰富、深刻的诗学、美学思想在那么早的时代就提出来，而且作了全面、系统的论证，的确是很伟大的。不过，我们一定要注意到柏拉图诗学、美学思想的内在矛盾，这些矛盾的方面不仅反映了柏拉图思想的复杂性，也往往从某个侧面展示出柏拉图思想中许多精彩、闪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