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讲新古典主义,主要讲法国。新古典主义不仅从法国开始,其成就的高峰也出现在法国。“新古典主义诗学”的产生与繁荣是离不开法国当时的历史环境的:第一,法国君主集权制的确立。第二,以笛卡尔为代表的“唯理论”哲学思想的影响。第三,在君主集权制影响下,文学艺术界形成了“沙龙”的风尚,以及法兰西学院的建立。下面我们分别作说明。
第一,法国君主集权制的确立。
欧洲君主集权制的确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中世纪欧洲封建制度下,由于等级分封造成了国王的间接统治,通常只是因为血统和占有最大领地的缘故而成为君主,他同其他封臣形成保护与效忠的契约关系,实际上权力是分散的,国王的权力是极其有限的。直到12世纪以后随着欧洲各民族国家开始孕育和分散的封建权力制的趋向集中,而逐步走向君主集权制。15世纪末、16世纪初,法国路易十一、英国亨利七世、西班牙菲迪南二世和奥地利马克西米连一世群雄并起,开辟了集权的绝对君主制的时代。
在法国,同样经历了这个过程。15世纪之前,由于长期采用封建分封制,法国出现了大小封建势力割据的局面,国王的权力相对薄弱。随着资本主义原始积累过程的继续进行,工场手工业的生产在迅速发展,行会制度在日趋瓦解,市民资产阶级逐步形成,开始要求自己的政治经济权力。而各种封建割据势力使得权力分散、关卡林立、税收繁重,阻碍了新兴资产阶级的发展。因此,在法国确立和巩固中央集权化的过程中,一方面,国王利用城市资产阶级的力量,打击大贵族的封建割据势力,全力实现国家的统一;另一方面,城市资产阶级由于需要统一的国内市场因而支持王权,支持中央集权制。正如马克思所说,“君主专制发生在过渡时期,那时旧封建等级趋于衰亡,中世纪市民等级正在形成现代资产阶级,斗争的任何一方尚未压倒另一方”马克思:《道德化的批判和批判化的道德》,《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79页。。而君主专制的加强,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四分五裂的封建状态,建立起有比较明确领土疆界的中央集权的政府,为“民族国家”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同时,由于削弱了封建贵族的割据势力,将王权收归中央,形成国家的统一,也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1610年,路易十三即位(9岁),由其母后摄政,大主教黎塞留任首相,继续强化中央集权制度。1643年路易十三死后,路易十四(5岁)上台,由其母后安娜摄政,马扎林任首相,施行重商主义政策。路易十四22岁独揽大权,他以“君权神授”、“朕即国家”的名义公开宣布:“从今以后,我就是我自己的首相”,因用太阳做国徽,他又自称“太阳王”。由此,法国君主集权制发展到了一个高峰,民族国家的概念也得以进一步加强,这又大大地促进了民族语言的高度发展。
而路易十四本人的旨趣,更是极大地影响了整个法国的上流社会,并由此扩大到其他国家,成为整个欧洲上流社会的典范。路易十四架空了贵族势力,将他们集中到宫廷,在他的倡导下,法国的宫廷生活异常的奢华。据说当时的贵族中,流行戴扑了香粉的假发,身穿绫罗绸缎,脚蹬高跟鞋;贵族们在宫廷中必须遵循繁复的宫廷礼节。这整个宫廷的生活模式、贵族的趣味也对新古典主义的创作有很大的影响。
路易十四代表的君主集权制所倡导的观念,一是对君主的绝对忠诚和服从,“朕即国家”充分表明君主是如何地至高无上;二是对法则、秩序的追求和遵守。我们接着会讲到,布瓦洛要求文艺创作关注宫廷,为什么关注宫廷?就是因为宫廷是秩序和法则的典范。我举个小例子,法国的凡尔赛宫,它的花园现在也还是修剪成标准的几何形状的,或圆或方,很能体现当时宫廷强调统一、规整、秩序的审美趣味。
第二,以笛卡尔为代表的“唯理论”或者说理性主义构成了新古典主义的哲学基础。
17世纪法国的主导思潮是理性主义,这个时期社会思想意识的核心是尊重理智,皈依理性,注重秩序,推崇法则,从理性的角度来探索宇宙万象,来建设人的道德制度。理性主义之所以能在17世纪成为法国的主流思想,一方面有赖于当时民族国家的确立与君主集权制的完成,另一方面在君主集权制下,整饬社会秩序、建设典章制度,又是时代的急务,它呼唤着理性发挥作用。这就使得理性精神成为整个社会赖以维持与发展的基础。笛卡尔的理性主义哲学于是应运而生。
笛卡尔的思想相信大家都有一个基本的了解,这里我只作简单的介绍。笛卡尔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命题“我思故我在”,并由此将“我思”作为人存在的前提,确立了人的主体性,这个主体性就是“思”的主体性,“思”就是理性思考,于是理性就成了主体性确立的前提。美学史家朱光潜指出:“‘理性’就是笛卡尔在《论方法》里所说的‘良知’,它是人人生来就有的辨别是非好坏的能力,是普遍永恒的人性中的主要组成部分。”朱光潜:《西方美学史》(上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170—171页。理性就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是人人生而有之的普遍永恒人性,人只有凭借理性才能判别是非、明辨真伪。笛卡尔由此将理性放在了一个至高的地位,感性、知觉都是不可靠的,只有理性才是获得真理的根本。理性不仅仅体现在笛卡尔的认识论思想中,也体现在他的伦理学、美学观念中。笛卡尔对真、善、美的理解是:真理就是借理性而获得的明晰的认识;善行就是在理性支配下的意志对生活的指导。理性的表现有赖于意志,意志是美满生活的良好和唯一的指导;但意志须受冷静的理性支配,人只有以冷静的理性来决定意志,以坚强的意志来克制冲动的感情,才能达到善行。真与善的灵魂是理性,理性是笛卡尔哲学的核心。而美的根本条件在于真,唯有真的事物才是美的事物,所以“真就是美”,合乎理性就是美;艺术在相当范围内可以说是一种科学。美的条件存在于条理、秩序、统一、均整、平衡、对称、明晰、简洁、规律。总的来说,笛卡尔将理性作为判断真理、判断善行、同时也是判断美的唯一标准。笛卡尔的哲学观点影响深远,具体到文艺创作中,也就构成了新古典主义的美学原则。
除此之外,在美学上,笛卡尔也有自己的一些观点,散见在他的著作中。比如说,艺术之中的美就在于“全体结构中间各部分恰到好处的协调和适中”。美不是在某一个特殊部分的耀眼夺目上,而在于彼此之间作为一个整体的协调和适中。此外,在理性和情感关系上,他还认为不能没有情感,但更强调理性对情感的控制。时间关系,笛卡尔的观点我们没有办法充分地展开,只能简单地说这些。
第三,沙龙风尚与法兰西学院的建立。
这可以说是最直接地从文化氛围上烘托、影响了新古典主义。1628年,朗布依耶侯爵(Marquis de Rambouillet)之妻,有选择地在家中招待一些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从而产生了最初的沙龙。从此,法国文化界的主要人物经常出没于侯爵夫人家中,一时间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沙龙内形成了高雅脱俗的风气,参加者都着意维护彬彬有礼的气氛,唯有理论精辟、机敏幽默的谈话才受人们的欢迎。这种沙龙随即成为标榜与模仿的对象,由此文雅之风为一时之尚,所以人们把沙龙文化也叫“雅风”。沙龙的影响越来越大,侯爵夫人和她的客人被看做法国上流社会风尚的先驱者、评定者和各种争论的仲裁者。他们经常去剧场观剧,结果巴黎上层社会和市民竞相效仿,从而使看戏成为一种时尚。诗人、作家和艺术家们往往把自己的作品送给沙龙名士品鉴,以求闻达于一时。但沙龙在促进文化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矫揉造作的弊端。
继沙龙诞生之后,1629年,在路易十三统治时期,在首相黎塞留的支持下由八位文人组成了一个文学院,后根据黎塞留的建议,将学院作为国家权威下的官方组织,成为了官方思想的代言人,国王的专制权力由此延伸至知识界和文化界。1634年,他们起草了一项章程,规定其成员数为40人。1637年,该组织经国会批准,正式命名为“法兰西学院”。至1671年,该学院已正式成为一个国家机构。法兰西学院确立了典范性的语言与典范性的作家,拟定了严格的语言守则,使得法语纯净而流利,同时也为文学创作和欣赏确立了标准。此外,法兰西学院的观点与趣味也极大地影响着上层社会对文艺作品的评价,通过对一些文学作品的品藻,法兰西学院建立起了文艺鉴赏的标准并维护这一标准,这些标准也成为了法国新古典主义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