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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讲〓布瓦洛和新古典主义诗学

二、 “《熙德》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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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6年,高乃依的剧本《熙德》上演,轰动当时的法国文坛。当然我们今天看来,《熙德》是基本上符合新古典主义审美趣味的,但在当时却遭到了社会上的猛烈抨击。法兰西学院在首相黎塞留授意下,以一种不偏不倚的仲裁者的身份,对《熙德》进行了既严肃又和善的批评,批评意见由沙波兰(Jean Chapelain)执笔,三易其稿写成《法兰西学院关于悲喜剧〈熙德〉对某方面所提意见的感想》一文,集中申明了官方提倡的法国新古典主义的创作原则。

这里首先还是要对《熙德》作一个简单的介绍。《熙德》取材于一个中世纪的历史故事,贵族青年罗狄克爱上了姑娘施曼娜,但双方的父亲有仇,施曼娜的父亲打了罗狄克父亲一个耳光,这在当时的贵族看来是遭受了奇耻大辱。罗狄克为报父仇杀死了姑娘的父亲,他当然也因此而失去了爱情。后来他在异族入侵时为国立功,获“熙德”称号。国王为了表示对他的关切,亲自说服姑娘施曼娜,使他们重归于好,喜结良缘。在这样一个故事中高乃依想要彰显的教育意义是很明显的,英雄人物罗狄克一是为家族荣誉牺牲个人爱情,二是为国家驰骋疆场,充分体现了新古典主义者的道德标准。但沙坡兰却认为这还不够,主要是女主角施曼娜形象的塑造还不能令人满意。沙坡兰认为,施曼娜不应该忘掉为父报仇的义务,更不应同意下嫁杀死父亲的凶手。这样一来,施曼娜就是“为私情而忘了天伦大义”,看起来“是个多情小姐远过于孝顺的女儿”。而且,国王的命令本身也是不公正的,施曼娜接受国王的命令自然也是犯了严重的错误。沙坡兰认为施曼娜只有首先满足了父女的大义之后,才能满足男女的私情,并且要有勇气和爱人同归于尽。只有这样,施曼娜的爱情才足以打动观众。

我们可以看到,其实高乃伊在《熙德》中的处理,也是符合古典主义道德原则的,以国家的利益为最终旨归。但沙坡兰的指责,还是从另一个角度即从他对“三一律”的坚持、对情节“近情近理”的强调出发的。他指责高乃伊“在诗里加入了太多的动作,是有理由的指责,那么,说他不应让施曼娜在罗狄克杀死她父亲的一日之内允许同他成亲,理由便更为充足,因为这样的事情确实令人难信,不要说一位贞淑的姑娘,即使是一个不顾名誉、丧失人性的女人,在心里也是不会想干的”沙坡兰:《法兰西学院关于悲喜剧〈熙德〉对某方所提意见的感想》,《古典文艺理论译丛》(5),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107—108页。。这样不近情理,显然是违背了理性的原则。“在这里,问题不在如何将几桩不同而巨大的事变硬压缩在短短的几小时之内,而在一日之内,将两种难以相容的思想,如追究杀父之仇以及同意和仇人结婚,产生在同一个人的头脑里面。”同上。沙坡兰的这个要求实质上是为一种新的艺术真实观开路。舞台上上演的事件和现实发生的事件之间应当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从理性主义立场出发,提出戏剧的真实应是“近情近理”。这样的批评是有合理性的,也使被批评者容易接受。

沙坡兰的《法兰西学院关于悲喜剧〈熙德〉对某方所提意见的感想》也开启了古典主义的批评先例。文章集中谈了文学批评的目的与方式。沙坡兰既要具体地解决一场纷争,又要通过这个评论为法兰西学院扬名,为古典主义的文艺原则作宣传,同时,也要为古典主义的文艺批评开一个先例、树一个榜样。所以沙坡兰首先谈到了批评的原则。他提出,文学批评的目的在于赞美优点,批评缺点,最终让真理得以阐明。对此他说:

批评,只要保持适当的分寸,能使我们记住人的天生弱点,使人反省,指出他距离努力的目标尚远,因而鼓励他摆除一切取得成就的障碍。……在没有文艺监督制度之下,读者群众将作品细心阅读,指出其缺点所在,既可以匡作家之不逮,又可以长自己的见识,这是一件好事。有了新的看法,一时是非难明,因而产生争论;争论的结果使真理得以阐明。沙坡兰:《法兰西学院关于悲喜剧〈熙德〉对某方所提意见的感想》,《古典文艺理论译丛》(5),第99—100页。

这种批评观一直到19世纪都没有被怀疑过。沙坡兰进一步提出,进行这样的批评要服从符合上流社会礼仪的那些规则:指责要适可而止,批评不应抬高自己而贬损别人,应该关注公共兴趣,较少地想到指责而较多地考虑帮助和鼓励作者写出较好的作品。这样的批评才能保证文学的进步。沙坡兰以理性为核心来阐述批评的性质,把批评当成与科学相似的某种东西,当成达到真理的一种手段和促使我们认识进步的一种精神活动来谈论。由于对于批评的理性目的有了这种信念,法兰西学院凭借沙坡兰的文章形成了一种教条的、理性的和分析性的批评方法:所谓教条的,是说既然文学有好坏之分,那么当然就得有一套规则,要建立起一套评比优劣的标准来,而批评家就是法官;所谓理性的,是要求批评必须以理性为根据和最高标准,一切以理性来加以衡量;所谓分析性的,就是要求批评建立在分析的基础上,整体是由部分构成的,通过分析每一部分的价值,就可以判断整体的价值。

“《熙德》之争”是法国新古典主义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重大事件,这一事件的影响极其深远,也以官方权威发布的方式进一步确立和贯彻了新古典主义文艺创作和批评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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