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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名义续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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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者:王子今

作者简介:王子今,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出土文献与中国古代文明研究协同创新中心

人大复印:《历史学文摘》2017 年 01 期

原发期刊:《南都学坛》2016 年第 4 期 第 6-12 页

一、刘贺“有罪”“天之所弃”“嚚顽放废之人”

昌邑王刘贺为霍光择定,入长安。然而“既至,即位,行淫乱”,霍光于是宣布刘贺罪责,以其“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确定“当废”。皇太后以“诏曰‘可’”的形式批准。丞相张敞等向皇太后的报告中除了指责刘贺“行淫辟不轨”而外,又强调:“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而皇太后斥责刘贺之辞,以为即使是“为人臣子”也不能“悖乱如是”。皇太后随即又否决了“群臣奏言”“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的建议,“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这似乎并不符合“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的传统处置方式,很可能因此缘由,汉宣帝“心内忌贺”,曾经密令山阳太守张敞予以“谨备”。张敞的考察报告解除了最高执政者的忧虑,汉宣帝“由此知贺不足忌”。于是,“其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侍中卫尉金安上上书言:‘贺天之所弃,陛下至仁,复封为列侯。贺嚚顽放废之人,不宜得奉宗庙朝聘之礼。’奏可。贺就国豫章。”“海昏侯”之封,是刘贺政治生涯的一个转折。我们看到,就在刘贺“复封为列侯”的次年,即元康四年(前62),有大规模“诏复家”事。汉宣帝“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可以理解为汉宣帝表现“骨肉之亲,析而不殊”或说“骨肉之亲粲而不殊”的“至仁”宣传,同时“用章中兴之德”系列行为的先声。

我们还应当看到事情的另一方面。刘贺“有罪”“天之所弃”“嚚顽放废之人”的明确的政治指斥与基本的身份判定,以汉宣帝“下诏曰”及臣下“上书”而汉宣帝“奏可”的方式得以突出强调。理解“海昏”的实际含义,应当注意这一重要政治信号。

二、再论汉代列侯封号“非县邑名”情形

汉代列侯名号,很多取其封国地名。然而也有不能对应者。关于“封国地理”“质之《地志》,则多异”情形,司马贞《索隐》曾经指出其县“后废”以及其名号“或是乡邑名”的可能。此外,战国秦汉“县”“邑”“名号”的文化象征意义很早就受到重视。如邹阳所谓“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而曾子不入,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

列侯“名号”也有寄寓特殊含义者。如“羹颉侯”名号,《史记》卷五○《楚元王世家》司马贞《索隐》以为“爵号耳,非县邑名”,来自于对于当年“以杓历釜旁,使为声”事的记忆。全祖望《汉书地理志稽疑》卷五:“羹颉,其地不著。张守节引《括地志》以为山名,在上谷。案汉人分土,西不过西河、上郡,北不过涿郡、中山,其极边之地不以封。‘羹颉’独破例者,欲就此山名也。《地志》无。荀《记》作‘括羹’者,谬。”所谓“汉人分土”,“其极边之地不以封”,是制度史的发现,由此可知“‘羹颉’独破例者,欲就此山名也”的推想恐未必成立。其实,《史记》卷五○《楚元王世家》“怨其嫂”,《汉纪》所谓“恶之”,都明确指出了“羹颉”“刮羹”名号的由来,确实“以其栎釜故也”,实不必与“羹颉山”相牵连。而康熙《江南通志》卷三五《庐州府》:“羹颉城,在舒城县西北三十里。汉高帝七年封兄子信为羹颉侯,食邑于舒。”《元丰九域志》附录《新定九域志》卷五《滁州》古迹有“羹颉侯墓”。《嘉庆重修一统志》卷八五《庐州府二·古迹》:“羹颉城,在舒城县西北三十里。相传汉高帝封兄子信为羹颉侯,国于此。”这些信息,也与“羹颉山”位处北方“极边之地”的情形相矛盾,或可有助于我们澄清有关“高祖取其山名为侯号”传说的疑云。

相反情形,侯名“非县邑名”而取褒奖意义者,有霍去病封“冠军侯”以及张骞封“博望侯”等。张晏说“霍去病功冠三军,因封为冠军侯”,颜师古说“封骞为博望侯”“取其能广博瞻望”,都是值得重视的意见。《汉书》卷三八《霍光传》:“光为博陆侯。”颜师古注:“文颖曰:‘博,大。陆,平,取其嘉名,无此县也。食邑北海、河间、东郡。’师古曰:‘盖亦取乡聚之名以为国号,非必县也。’”文颖“取其嘉名,无此县也”的说法,讨论“海昏”名义时也可以参考。又如班超封“定远侯”。也说“定远”“非县邑名”,取义在于“逾葱领,迄县度”,“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

拙文《“海昏”名义考》曾经指出,田千秋封“富民侯”,此所谓“富民侯”“取其嘉名”,与文颖言“博陆侯”“取其嘉名,无此县也”的说法是一致的。“富民”侯名成为汉武帝晚年政策转变的重要标志,“嘉名”显示出政治导向的明确。封侯名号“非县邑名”史例,又有李广利封“海西侯”事。

封侯名号“非县邑名”而取其鄙义的情形,有前曾论及的汉光武帝封子密“不义侯”故事。刘秀的做法,是给予封爵,同时亦“举以‘不义’”。

“海昏侯”的情形可以比照诸多类似史例分析。“海昏”亦“非县邑名”,其含义应有特别的政治象征意向。

三、“海昏”“晦昏”续说及“东昏侯”后例

关于“海昏”名义,已经多有讨论。以为“海昏”即“湖西”的说法,说服力不足,尤其不能与后来萧宝卷封“东昏侯”“依汉海昏侯故事”形成合理的逻辑关系。

“海昏”之“昏”字取义,很可能与霍光指斥“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之“昏乱”有关。而“海”字,其实与作为自然地理概念的“海”并没有什么关系。清人吕吴调阳《汉书地理志详释》卷一“海昏”条提出“海”即“每”的意见:“海昏,今瑞昌县。‘海’本作‘每’,产妇也。每昏杨林湖水象产妇踞坐欲娩,俯而暝也。”“海昏”之“海”,其真实含义,很可能是“晦”。“海”即“晦”,《释名·释水》已有说明。“海”“晦”通假,战国秦汉文献多见。文物资料也可以证明。刘贺“海昏侯”名号之“海昏”,或可读作“晦昏”。“晦”有“黑如晦”“黑而晦”或“秽浊”“晦浊”的辞意。如此理解,则“海昏”名号对刘贺道德水准、行为风格和执政表现的全面否定,都是明确的。

《南齐书》卷七《东昏侯纪》记载,“(宣德太后)又令依汉海昏侯故事,追封东昏侯”。刘贺“昏乱”与萧宝卷“昏顽”形成的历史对照,应是后者“依汉海昏侯故事,追封东昏侯”的主要缘由。“东昏侯”名号之“东”,应当亦非方向指示符号,很可能也以鄙抑之义与“昏”字实现组合。“东”“童”同韵,又彼此通假。所谓“依汉海昏侯故事,追封东昏侯”之“东”的字义,应当亦“依”“海昏”之“海”的贬斥倾向,或许与“童”有关。“童”有近于“僮”的意义,指身份低下者。“童”身份低下,又有愚蠢无知的意义。《国语·晋语四》:“童昏不可使谋。”韦昭注:“童,无智。昏,闇乱。”扬雄《太玄·太玄错》:“《童》,无知。”而《太玄·童》对于“童”的解说,又有“颛童不寤,会我蒙昏”“童不寤,恐终晦也”等文字。《国语》所谓“童昏”,或可理解为“东昏”正义。而《太玄》所谓“童不寤,恐终晦”,正可以将“海昏”“东昏”字义联系起来。而《文选》卷三六任昉《宣德太后令》张铣注:“童,谓东昏侯即位行暴虐诛,戮良善,比之童仆也。”《南齐书》卷七《东昏侯纪》载“宣德太后令”对萧宝卷的如下谴责:“秉质凶愚,发于稚齿。爰自保姆,迄至成童,忍戾昏顽,触涂必著。”则可以明确看到“童”“昏”并说。

四、关于海昏侯“食邑四千户”

对于刘贺“复封为列侯”其名号“海昏”,颜师古注只解释说:“海昏,豫章之县。”豫章郡的“海昏”县,是先自有县,后来被确定为海昏侯封地,还是因海昏侯国出现,才成为县级行政单位呢?在刘贺被封为海昏侯之前,我们没有看到“海昏”作为区域名、聚落名出现的迹象。

汉宣帝诏文“其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所谓“食邑四千户”,是重要的信息。《汉书》卷一九上《百官公卿表上》:“县令、长,皆秦官,掌治其县。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可见“万户”与“减万户”形成县级行政单位的两个等级。“万户”是重要的界限。据《汉书》卷二八《地理志》,103个郡国中,县平均户口超过“万户”的有30郡国,有73郡国则县平均人口“减万户”。据《汉书》卷二八上《地理志上》:“豫章郡……户六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口三十五万一千九百六十五。县十八……”县平均户数只有3747户。海昏县在“县十八”中排位第14,虽然这一序次不能说明其户口规模的准确位次,但是海昏不是豫章郡户口数量居先的县,是大致可以确定的。考虑到《汉书》卷二八《地理志》提供的户口数是“元始二年”的数字,此时距离海昏侯刘贺得“食邑四千户”已经65年,而豫章郡在两汉时期是户口增长较为迅速的地方,可以推知在元康三年(前63),即使当时已经有海昏县,其户口应当是达不到“四千户”的数额的。也就是说,海昏侯刘贺得封时,不可能有承载“四千户”人口的“海昏”县或规模更小的以“海昏”为名的“乡邑”等聚落形式存在。由此可以破除“古之封侯,未有非地名者”的成见。“海昏侯国”因原有“海昏”地名得其名号的可能,也大致可以否定。

现在大致可以判断,“海昏侯国”成立,应是“海昏”名号第一次出现。此后豫章郡有了“海昏”县。后来因“海昏侯国”而出现的地名沿用。东晋砖文“吴故尚书左丞海昏县都乡举里喻檐”,可以作为文物实证。关于“汉高祖六年(前201年)立海昏县”的说法,我们其实未能看到任何明确的“史料记载”。

五、释“南藩海昏侯”

有学者注意到,海昏侯墓出土文物中,有发现与主棺柩内外棺南部的金饼,可见墨书“南海海昏侯”字样,被看作墓主上奏皇帝、皇太后奏章副本的木牍,有“南海海昏侯臣贺昧死再拜皇帝陛下”等文字。

关于“南海”,《左传·僖公四年》:齐侯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杜预注:“楚界犹未至南海,因齐处北海,遂称所近。”胡渭《禹贡锥指》卷六“淮、海为扬州”条以为“盖夸大之辞”。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东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在会稽地方临海,《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已称其“望于南海”。而“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壻、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秦始皇“南海”置郡,所面对的,已经是符合现代地理学概念的“南海”。

“南海海昏侯”的说法,似可动摇“海”即“晦”的分析。有的理解以为“南海”可能即鄱阳湖,则接近前引“把‘海昏’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湖西’,或者说‘鄱阳湖的西面’”之说。不过,近有学者释“南海海昏侯”为“南藩海昏侯”。其说有据。这样,则不影响我们对“海昏”名义之解说的合理性。

战国秦汉语言习惯已可见“南藩”语汇的使用。《史记》卷四三《赵世家》载赵武灵王语:“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此“南藩”指赵国的南部边地。《史记》卷一三○《太史公自序》:“汉既平中国,而佗能集杨越以保南藩,纳贡职。”此“南藩”即汉代所谓“南边”。全祖望《汉书地理志稽疑》卷二“桂阳郡”条:“五年,属长沙国。景帝后以边郡收。南粤、闽越未平,故桂阳、庐江、豫章、会稽皆为边。《史记》所谓‘南边’也。”吴卓信撰《汉书地理志补注》卷四一“桂阳郡”条引录此说。“豫章”是曾经明确属于“南边”的。

当然,现在看来,“南藩海昏侯”的释读应当是正确的。但是对于海昏侯刘贺墓出土资料的发掘和整理,正在进行过程中。也许还会有新的发现可以更新或者充实我们的认识。就此学界朋友心怀共同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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