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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九边十三镇的月粮折价与粮价关系考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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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者:胡铁球

作者简介:胡铁球,历史学博士,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环东海海疆与海洋文化研究所、江南文化研究中心教授,浙江 金华 321004

人大复印:《明清史》2018 年 02 期

原发期刊:《史学月刊》2017 年第 201712 期 第 14-36 页

关键词: 明代/ 边镇/ 月粮/ 折价/ 粮价/ 市场  the Ming dynasty/ the frontier military bases/ Yueliang/ converted price/ grain price/ the market/

摘要:明代边镇军士月粮,按制度规定,必须照时价折银。而从当时边镇非灾荒、虏患时期的粮价以及月粮售价、军士对月粮折价认可度等方面考察,明代月粮折价反映的是边镇正常年份的粮价状况。边镇月粮折银有例折价、常折价、临时调整折价三种类型,其中例折价与常折价反映的是各边镇粮食价格的平价或常价,临时调整折价反映的是个别年份的价格。根据边镇月粮折价梯级分布的特点看,明代边镇并没有形成统一的粮食市场,这符合当时陆运成本极高的市场分割原则。在明代北方的普遍情形是,1市石等于1.67仓石(标准石),故按市石计量的北方及边镇粮价显得很高,以至于普遍认为北方粮价高于南方,这可能是个误区。

[中图分类号]K248;K129=48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583-0214(2017)12-0014-23

引言

明代边镇军制,有一个从卫所制向营兵制转化的漫长过程,其核心特点是“易卫以营”①和“募民以为兵”②。在营兵制和募兵制逐步形成的过程中,明代边镇军士的生活来源,从以屯田为生逐渐转为以军饷供应为主,而在军饷供应中,月粮又是重中之重。

嘉靖以前,营兵主要拣选于屯军(旗军),嘉靖以后,多募民以为兵③,但不管是拣选于旗军还是募民以为兵,明代月粮逐渐只供应军(营兵),不再供应旗(屯兵),“旗”与“军”逐渐分野。如正统五年(1440年),韩王奏请屯军月粮,得到的回复是:“去秋户部谓屯军既免子粒,月粮难于复支,宜令有户丁者自种自食……已从之矣。”④狄瓛曾因妄请屯军月粮遭到处罚,即正统十三年(1448年),“山东署都指挥佥事狄瓛坐妄请给屯军月粮,赎杖复职”⑤。《皇明九边考》的作者魏焕曾言,“军伍屯田……既无月粮,止令屯守,更不差调,以养其乐从之心”⑥。屯军不支月粮,在南京也在推行,如“南京屯军例无月粮”⑦。不过需要强调的是,屯军若被拣选到边关操备,也可月支五斗或六斗月粮,如马文升言:“陕西腹里卫所军士俱在三边操备……其军士既无营生,又无产业,止靠月粮六斗养赡,置备军装,整理盘缠亦皆仰给。”⑧《明宪宗实录》也载:“命给宣府选操屯军月粮,人五斗。”⑨诸如此类的史料甚多。也就是说,旗军除了在边操备有月粮或行粮支领外,其余时间皆无月粮或行粮,明廷对屯军的原则是“自种自食”,这些军人的生活来源当然不是靠月粮。

然而,营兵因逐渐职业化,甚少自己耕种,故他们主要靠月粮为生,如“大同、宣府、辽东、陕西诸处号为极边,官军衣食止凭月粮”⑩。这种说法在此后不同时期被明人反复提及,如成化二年(1466年)独石参将李刚等言:“据守备各城堡军连名状告……边境无处耕种,不得营生,差使繁冗,止靠月粮养赡。”(11)弘治十四年(1501年)马文升言:“今各边军士往来杀贼,辛苦万状,止靠月粮一石度日,别无营运养赡。”(12)正德年间李承勋言:“两镇(宣府、大同)军士辛苦万状,止靠月粮度日,别无生理。”(13)刘效祖在撰成于万历二年至四年(1574-1576年)的《四镇三关志》中言:“边军一身,全靠月粮赡家。”(14)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大学士沈一贯言:“边军穷苦,只靠月粮,粮久不与,变在目前。”(15)天启年间袁应泰条奏:辽东“军士专靠月粮,每至一二月不给……士安得不饥”(16)。诸如此类,不可枚举。毫无疑问,边镇营兵主要靠月粮为生。然而,在全汉昇和日本学者寺田隆信边镇粮价研究的影响下,学界似乎已经形成共识,即月粮折银价远远低于当时边镇的粮价,以至于张金奎认为民运边粮改折和军粮籴买制断送了大明江山(17),而栾凡几乎是重新整理了全汉昇有关辽东地区的粮价研究,并继承其逻辑,认为是辽东地区的高米价导致明廷不断加派军饷,最终“引发全国范围的农民起义”(18),这些结论似乎很符合我们固有的认知。

然而,仔细研读寺田隆信、全汉昇的边镇粮价研究,发现他们引用的史料,90%以上是边镇奇荒或严重虏患等非正常年份的奇高粮价。如寺田隆信得出的结论是:明代北边嘉靖十九年至万历十七年(1540-1589年)的米价为每石2.658两,万历十八年至天启五年(1590-1625年)的米价为每石4.477两(19)。而根据全汉昇所列嘉靖以后的辽东粮价,将其加平计算后,则嘉靖十九年至万历十七年的平均粮价约为每石4.41两,万历十八年至天启五年的平均粮价约为每石4.43两(20)。而辽东月粮折价,万历九年(1581年)前其常折价为每石0.25两,万历九年后为每石0.4两,这意味着嘉靖十九年后辽东军士每月的月粮折价在市场上买不到1斗米。明代标准斗为每斗12斤(21)。据此,辽东军士不要说养活五口之家,就是养活自己都不可能,这就完全违背了一般逻辑。其他边镇月粮折价与米价虽然没有辽东那么大的悬殊,但据寺田隆信、全汉昇所列出的粮价,相差2~5倍是平常之事,而军士的月粮折银比例多在80%以上(见表2),若真长期如此,明代边镇早就不存在了。因此,重新研究明代边镇米价与月粮折价的关系显得尤为必要。

边镇月粮折银原则与边镇粮价之关系

边镇月粮的种类有粟米、小麦、稻米三种,其中又以粟米、小麦为主,而粟米与小麦基本等值,故所谓边镇粮价完全可以用粟米来代表。在明代文献中,粟米、稻米往往都称米,难以区分,但从各地民运边粮的类别来看,稻米发放范围非常有限,因此在边镇所谓的米,主要指粟米(22)。

被记录下来的明代粮价,多出现在灾荒、战乱等时段,这些时段因粮价奇高,已经紊乱了国家的正常财政运行,需要采取特殊手段解决,故各级政府多有讨论,而丰年、平年、歉年的粮价,因在国家正常的财政运行范围之内,故多不记载,这在边镇表现得尤为突出。因此,要了解边镇粮价实际情形,必须借用其他与粮价紧密相关的史料加以论证,方能反映出边镇粮价实态。与边镇粮价最紧密的史料是月粮折价,现略述如下。

1.边镇月粮按时价折银的原则

按规定,明代的月粮折价皆是依时价而定,如辽东,在万历九年之前,月粮的常折价是每石0.25两,这个常折价应确立于成化二十年(1484年)之前,即辽东军士月粮发放,“如遇粮缺,下半年支与折色,每石照例二钱五分”(23);而万历九年之后,辽东地区月粮常折价定为每石0.4两。万历九年三月,“上曰:辽东地方屡被虏患,军士疲苦,两河官军月粮准一体加添足四钱”(24)。自后,“辽饷折色以四钱为率”(25),这个常折价一直延续到万历末期辽东战事兴起之时。关于上述两个常折价确定的原则,顾养谦在万历十七年说得非常清楚:

辽左先年殷富丰稔,米一石价止二钱五分,故军丁月饷折色定于二钱五分,从米价也。其后兵荒凋残,米价日贵,折色二钱五分不足以致米一石,而军士之困日甚。故先是抚臣再请加增,增月饷至四钱,差足抵米一石(26)。

据上述引文,辽东月粮折价的原则是“从米价”。实际上,依照各边镇的时价来确定月粮折价,自正统以来一直是明廷坚守的原则。如正统四年(1439年),明廷将宣府月粮折价从每石0.25两调整为每石0.4两,就是依据时价调整的,即“今宣府米价腾涌,请每银一两准二石五斗。从之”(27)。正统十年(1445年),大同官军的俸粮从每石0.25两调整为每石0.33两,依然是“照此处粮价”来调整的,即“今大同边方,霜旱时多,丰熟时少,宜照此处粮价,粟米每两三石……及准折官军俸粮,亦依此数给散为便。从之”(28)。景泰元年(1450年),宣府广昌地区大灾,政府将月粮折价依时值调整为每石0.45两,即“每银一两,依彼时直准米二石二斗,给与官军籴粮食用。从之”(29)。景泰四年(1453年),京、通粳米每石价银0.33两(30),故政府规定官军来京仓支领粟米(月粮)者,可每石折银0.3两(31),考虑到粳米至少比粟米价高20%(32),政府这次调整的月粮折价略高于市价。又如,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规定,“依时值折军饷”(33)。

弘治以后,政府反复强调这一原则。如弘治九年(1496年),甘肃镇将月粮折价从每石0.25两依时价调整为每石0.6两,即月粮例折“每粮一石折银二钱五分,见今年饥米贵,每石时直六钱有余……依时值折放”(34)。弘治十一年(1498年)规定:“今后折支月粮,俱照彼中时直,不许减少。”(35)正德元年(1506年)又规定:“若遇年谷丰歉,又听各官斟酌时价,平准增减。”(36)然而,即使将月粮按时价折给官军,边军依然怨声载道:“各府州县解送粮饷到边,每米一石折银一两,及至给与军士,概以时价,或五钱,或七钱,羡余皆为奸贪侵克,以故军士嗟怨。”(37)不过,这没有动摇月粮“随时价支与官军”(38)的原则。有时候,政府为了改善军士的生活,偶尔会增加月粮的折价,如弘治十一年规定:“甘肃至辽东一带守边官军,弘治十二年该关支折粮银两,于时价上,每石加与一钱,以济贫苦,不为例。”(39)

依据时价调整月粮折价,正德、嘉靖以后依然在不断重申与推行,似乎是有明一代一直贯彻的原则。如嘉靖十一年(1532年),榆林大灾荒,米价每石1.67两,故总制三边尚书唐龙请求:“本色五斗,镇城实米三斗二升,照本城时估折银;各营堡实米二斗三升,照彼中时估折银。”(40)这个请求被批准执行。嘉靖十六年(1537年),明廷规定各边月粮折价“宜随时酌予,与米价相当”(41)。嘉靖十九年(1540年),都御史刘储秀言:“于折色常数之外,照时价添给,令官军自行买用。从之。”(42)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蓟镇总督刘焘强调:“折色俱照时估折给。”(43)万历初又规定,“本色照时估”折银(44)。总之,照时价折放月粮,几乎成为明代官员们的共识,或言“照依时价折色月粮”(45),或言“照依时价折支”月粮(46),或言月粮“照依时价关与银两”(47),诸如此类,举不胜举。

据万历《明会典》记载,明廷在题准月粮折价则例时,反复强调依时价折银的基本原则。如正德十二年(1517年)规定,月粮“如放折色,亦定适中价值,不许亏欠”;嘉靖十七年(1538年)题准,各边官军月粮“照依时估”放银;嘉靖四十二年“又题准,蓟辽各镇官军月粮……止照各处时估定价支散”;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题准,“军士愿照时估给支折色者听”;隆庆三年(1569年)题准,蓟州等镇主兵月粮“随岁丰歉估给”(48)。

虽然明廷一直强调按当地时价折放月粮,但在实际操作中,尤其是在灾荒、虏患时期,月粮折价的调整跟不上时价的变化,出现了月粮折价“率不照时直”的情况(49)。实际上,在异常灾荒、虏患时期,政府一般会将折色月粮改为本色支放,或者减少折色支放月份。如正德四年(1509年),陕西灾荒、虏患严重,总制陕西军务工部尚书史才宽向皇帝奏言:“乞以各边在仓粟米给散军士,毋拘挨陈放支之例,或依时价以银折支……诏可。”(50)又如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辽东大灾,户部决定:“宁前官军,今值凋敝年额,月粮宜量加本色三月,悉依时价官为籴买给散,俟丰年即止。”(51)因此,要考察月粮常折价是否与当地粮价相符,主要需考察边镇非虏患、灾荒时期的粮价是否控制在月粮折银范围之内。

2.非灾荒、虏患时期的粮价与月粮常折价相符

弘治以前,正常年份各边镇月粮折银定价皆是每石0.25两,而当时大部分边镇的粮价,非灾荒、虏患年份皆在每石0.2两左右。如徐中素言各边镇:“天顺中,斗粟值银二分,边储大裕。”(52)霍韬在不同的奏疏中,多次提到甘肃、宁夏、延绥一带天顺、成化时期粟米之常价为每石0.2两。如其在《哈密疏》中言:“岁时屡丰,菽粟屡盈,至天顺、成化年间,甘肃、宁夏粟一石,易银二钱。”(53)在《天戒疏》中又言:“甘肃、延绥……成化以前,米一石,价银二钱。”(54)直到弘治年间叶淇变法时,边镇的米价仍以每石0.2两为常,即“弘治来,尚书叶淇变为折银之例,维时粟一石值银二钱”(55)。若是米价上涨到每石0.4两,便是大灾荒了。如成化十四年(1478年)王崇之言辽东:“今兵荒相仍……辽阳城中,每银一两止籴米二石五斗。”(56)

成化以前各边镇米价之低也反映在“召商”价中。明代的召商价,一般原则是:召商价=正价+加斛+脚价。如万历初,御马仓大麦召商价:“大麦每石正价银三钱九分,加斛二斗,(价)七分八厘,脚价一钱七分,共六钱三分八厘。”据此,大麦召商价为每石0.638两,其时估平价(正价)为每石0.35两,而加斛与脚价达每石0.248两,约占时估市价(正价)的64%。该仓其他各类粮料召商价的构成皆与大麦相同(57),也就是说,召商价远远大于时估平价。又如,弘治八年(1495年),户部言召商的原则是:“及散银于军民,使易粮上仓者,当派籴时,计时价,每米一石外,多给一钱,仍酌量地里远近,以给脚费,使乐于趋赴……从之。”(58)所谓每石“多给一钱”,笔者认为就是抵加斛之费,这也证明了召商价远高于市价。

根据上述召商价与时估市价的关系,正统、景泰年间边镇米价,在非灾荒、虏患时期基本上等于或低于每石0.25两。如景泰三年(1452年),“将先运去保定等处折粮银一万两,各依本部所定例召商纳米,每银一两,蔚州仓三石,广昌三石五斗,紫荆关军城驿四石五斗,易州五石五斗,纳完之日,给与价银。从之”(59)。所谓“定例”,是指长期使用的召商价,其中蔚州、广昌皆属宣府镇,其召商价分别为每石0.33两和0.286两;紫荆关属于易州镇的边堡,其召商价为每石0.22两;至于易州,其召商价仅为每石0.18两。将易州召商价与蔚州仓召商价对比,知蔚州仓脚价比易州每石高0.15两。如若除去加斛、脚价之费,当时蔚州、广昌、紫荆关、易州周围米之市价当低于每石0.2两。又景泰七年(1456年)以前,永平和籴米豆,按例定价为每石0.25两,即“青苗方长之初,散银和籴,每银一两约至秋成纳米豆四石”(60)。

由于边镇米价皆只记录了灾荒、虏患时期的米价,平常米价皆只出现在相关的追忆中,这对研究边镇米价造成了极大的困难,但就是这些追忆依然为我们了解边镇的常价提供了可能,现以辽东、蓟州、永平、密云、山西、宁夏等镇为例,略加说明。

(1)辽东粮价与月粮常折价相符

辽东地区,非灾荒、虏患时期的米价极为低廉。如正统五年,辽东地区的米价每石仅0.1两至0.17两,即“比年辽东边境丰稔,银一两买米六石至十石者”(61)。成化十二年(1476年),官方的召买价也仅每石0.25两,即“辽东岁费,京师辇银十万,以为积粟四十万石之计”(62),由于商人需要部分利润,故当时的米价应低于每石0.25两。弘治十五至十六年(1502-1503年),为辽东重大灾荒之年,当时米价已上涨到每石1两,但除此之外,其平均米价每石不到0.24两,即“辽东米谷,先年银一钱可籴五六斗或三四斗,近因兵荒,斗米值银一钱”(63)。

万历初年,是辽东米价的大转折时期,如万历三年(1575年)正月户部尚书王国光言,“如蓟辽,连岁丰稔,斗米直三四分”(64)。这个丰年价已经超过了隆庆以前辽东米之常价,故明廷根据辽东米价变动情况,将辽东月粮折价也提高到每石0.35两,使之与当时的米价一致,即万历元年(1573年)八月规定:“(辽东)月粮每石折银二钱五分,比于诸镇太薄……加银一钱。”(65)自万历九年以后,辽东米价以每石0.4两为常,故月粮折价定为每石0.4两。对此,顾养谦总结说:“先年虏不内侵,人得耕种,粮银虽薄,米价甚贱,可以度日。数年以来,虏犯无时,人少田荒,节蒙湛恩汪濊,渐加至四钱矣。”(66)也就是说,万历以前辽东月粮常折价每石0.25两,完全符合米价状况。但自万历朝始,因“屡被虏患”之故,辽东米价扶摇直上,大约在万历九年,米之常价已上升到每石0.4两左右,故明廷又将辽东月粮折价调整为每石0.4两。这与米价大抵相符,即“增月饷至四钱,差足抵米一石”(67)。这一情形一直延续到辽东战事兴起之时,如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五月的案例称,“籴米辽人王子友口称……每斗得价银四分”(68),即该年辽东非战乱区域的米价依然为每石0.4两。

即使在大灾荒的前期和后期,辽东米价与月粮折价也相差不甚远。如万历十四年(1586年),辽东发生大饥荒,死人无数,该年上半年灾荒便开始蔓延,其米价飙升到每市石0.7两,即“照时易买,每市斗价银七分”(69)。在辽东以及整个北方多数地区,1市石约等于1.67仓石(70),故按官斛(仓石)计算,则米每仓石价银0.42两,这与政府规定的月粮折价每石0.4两相差不甚远。后因该年绝秋收,下半年米价便急剧上升,或言“今岁之灾……河以西为甚……斗米价至五钱五分,犹然欲籴无所,人情汹汹”(71),或言“辽左两年叠遭水患,斗米价今三钱,十室九空,朝不保暮”(72),或言“今河以西,斗米价至三钱,豆亦斗二钱”(73),这种高米价一直延续到万历十五年(1587年)上半年,政府只好从内地运米把折色改为本色发放。万历十五年不同于十四年,非全辽性受灾,只是部分区域受灾,如“查得宁前二卫,无灾有收”,“查得金、复、海、盖四卫俱属无灾”(74)。在灾情得到缓解后,辽东米价渐渐回落,顾养谦对当时辽东的米价做了以下陈述:“今以辽左粮刍计之,岁登米贱,一石价可四五钱,稍贵可六七钱。家丁月饷五钱八分五厘,止足籴米一石或一石五斗。”(75)若从“月饷五钱八分五厘,止足籴米一石或一石五斗”来分析,该年辽东米价,岁登地方每石不足0.4两,岁歉之地每石不足0.6两;若顾养谦所言的“石”是“市石”,则按仓石计量,辽东米价已经远远低于每石0.4两(76)。到万历十九年(1591年)时,兵科都给事中侯先春言:“粟贵银贱,利在得粟。粟贱银贵,利在得银,情也。今米价颇贱,军士利在得银,何不权其时宜,而以折银抵给之,免支本色,存贮其粟,以备凶年之用,岂非两利之道乎?”(77)显然,万历十九年的米价远低于每石0.4两,故侯先春提议将这年本色月粮皆折银0.4两发放,“存贮其粟,以备凶年之用”,如此则军士和政府皆得利。可见,除了灾荒、虏患之年,每石0.4两的月粮常折价与辽东地区米之常价大抵相当。

(2)蓟州、永平、密云镇米价与月粮常折价相符

文献关于蓟州、永平米价的记载以月粮售价为主,如成化九年(1473年),蓟州地区月粮售价每石仅0.18两左右;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蓟州月粮售价为每石0.3两左右;天启二年(1622年),山海关的月粮售价在每石0.55两左右(详情参见“月粮售价”一节)。从月粮售价来看,蓟州、永平两镇所在地区的米价极为低廉,远远低于其本色月粮常折价(见表4)。

关于蓟州、永平非灾荒、虏患时期的米价仅搜检到两条资料:一条是说万历初年,两镇的丰年米价每石约为0.35两(78)。另一条反映的是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的情况。当时唐顺之奉命察理蓟镇兵马,并于该年九月“条上蓟镇兵食九事”(79)。在奏疏中,唐顺之认为,蓟州镇苦寒之地的军士月粮每石折银0.45两,不符合其米价实际状况,理应与其他京边地区一样,每石折银0.65两,以示公平,即“京边折银给军,皆是六钱五分,蓟镇独是四钱五分。始者盖因本镇米贱,权为节减,原非经制……蓟镇苦寒米贵之处,照例给与折色银六钱五分”(80)。据此知,除苦寒米贵之处,蓟州每石0.45两的月粮常折价与米价是相符的。又因该年蓟州大灾且集兵10余万之故,致使其米价与原先“彼时蓟镇,原无大虏,聚兵甚少,故减米增银,犹谓时宜”的情形完全不同,所以他提议将遮洋总所运蓟州仓漕粮24万石全部恢复本色交纳,其中最值得玩味的一句话是:“偶见本镇米贱,籴价不上四五钱,以为九钱一石征银,又以六钱一石给军,则国与军皆有贏羡,又省造船漕卒之费,是以轻议变法。”(81)实际上,这个“籴价不上四五钱”的“偶见”价,就是蓟州米之常价。唐顺之又言:“访得滦东等处大率十岁而九收……本银六千两银,可得米万四五千石。若十岁丰收,则米当至十四五万石。”(82)据上述史料,滦东等处适宜种植,且“十岁而九收”,在有收之年,“本银六千两银,可得米万四五千石”,据此计算,每石价银约0.414两。这个价格与政府规定的折色月粮每石折银0.45两或0.4两基本相符,而且这个价格是常价,即十年之中有九年是这个价格,因此上述的“偶见”价,实际情形是常见价。综合上述三点,蓟州、永平除了苦寒之地以及灾荒、虏患、兵集年份以外,其常价在0.4~0.5两,这与蓟州、永平镇的月粮折价是相符的。

密云因人稠地少,成为拱卫京师五镇(蓟州、永平、昌平、密云、易州)中的高米价地区(83)。密云镇非灾荒时期的米价,笔者仅查到两则资料:一是万历三十年(1602年)的,说在丰年,密云粟米之召商价定为每石0.5两,即“户部复密云粮饷……宜自今年为始,如遇年丰价贱,大约每米一石定价五钱,于额内酌量动支,便宜收买”(84)。在通常情况下,召商价与按市石计量的市价相同(85),且绝不会低于市价(86)。前已有述,在北方,1市石约等于1.67仓石,故石价0.5两,用仓石计量则每石仅0.3两左右。若丰年价为每石0.3两,则其常价一般不会高于每石0.5两(87)。这也可与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天津地区稻米常价为每石0.6两相印证,即“纳稻谷一万六千石,每石价值三钱,较丰歉以为常”(88),而前已述,粟米一般比稻米(粳米)价低20%左右。另一个是崇祯元年(1628年)的,茅元仪言,“今姑按密云等处,其所纳之米皆小米也,中年常价,照官斛每石不过七八钱”(89)。众所周知,崇祯时期的米价与万历以前的米价不能同日而语,而这个常价与密云镇本色月粮常折价每石0.65~0.7两(见表4)相差不甚大,故笔者认为,密云镇月粮常折价应完全符合天启以前非灾荒时期的市价状况。

(3)山西、宁夏镇粮价与月粮常折价相符

山西、宁夏镇,除灾荒、虏患之外,月粮常折价与米之平价基本吻合,甚至略有增加。如山西镇,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巡抚山西侍郎万恭言:“三关(雁门、宁武、偏头)军饷日增日耗,良由收放泥法所致。如往岁八月秋成,银一两可得米二石,竟不招商,延至十月,以为时估方定,则仅得一石八斗矣。继因寇至,延及今岁二月,又仅得一石四斗矣。”(90)据此计算,山西雁门、宁武、偏头三关米之常价,秋季0.5两,冬季0.56两,春季0.71,平均每石0.59两。而明廷规定,雁门、偏头一带各营月粮折银每石0.7两,宁武每石0.63两(见表4),即此知山西月粮折价比常价略高。又如太原营,据地方志记载,嘉靖以后,太原府属各州县,如榆次县、文水县等,在丰年,其米价通常为每石0.2两,最高者仅0.33两(见表1),根据歉年比丰年价“不过量增一二钱”(91)的一般价格规律,太原月粮每石常折银0.5两(见表4),基本上符合当地米之常价。山西米价非常低廉,还可以从以下记载中看出端倪,“万历十六年,(山西)辽州、绛县、安邑大有年……安邑麦石银三钱,谷黍石银二钱……万历十七年解州、稷山大有年,谷麦价如安邑”(92)。万历中期,吕坤言,1080文钱在山西可买“五六石谷”(93),据此计算,每石米价仅银0.35两。

宁夏镇的平时米价基本上不会高过其每石0.5~0.6两的月粮常折价(见表4),如正德年间,康海言:“然闻之人言,宁夏麦价每银一钱,今可买二斗五六。”(94)据此计算,宁夏麦价约为每石0.39两。万历十六年(1588年),陕西巡抚钟化民言:“宁镇每年动军饷银一万八百两,籴粮二万七千余石,以备官军本色月粮。”(95)《明史》则言:“曩宁夏乏饷,岁发万金,易米二万七千石。”(96)据此计算,宁夏米之召商价为每石0.4两,且此召商价是定例,为常价。从地理环境以及灌溉系统来看,宁夏常年米价应该不会很高。崇祯五年(1632年),毕自严言,“宁夏汉唐二渠在焉,水田产米颇饶”,因此提议用宁夏所产粮食来接济延绥一带(97),可见宁夏米价较低。

(4)其他边镇的粮价与月粮常折价相符

若抛开几个大灾荒及虏患时期,各边镇的米价确实很低,尤其是深居内地的卫所及军营。如弘治八年,兵部尚书马文升言:“小民之粮尽拨京边上纳,每粮一石,少则用银八九钱,多则一两一二钱,丰年用粮八九石方得易银一两。”(98)又如隆庆年间,王崇古言陕西起运延绥镇的府州县粮价:“米豆每石止值银三四钱,三四石不能完一石之折征。”(99)为直观起见,现将边镇所属省份的丰年米价(以石为核算单位)列为表1。

据表1,延绥镇非灾荒年份,其米价在每石0.5两左右,如定边、府谷等长城沿边之地,万历时期非灾荒年份皆是每石0.5两,这与正德初年陕西巡抚杨一清所言的平时米价极为相近,其言沿边各地,“每粮一石,平时价不过五六钱”(117)。至于延安府,弘治初,大丰收时,每石价银仅0.125两,到万历初,若是丰年,米每石价银也仅0.35两左右,这也印证了延绥一带米价,在非灾荒、虏患年份不会超过每石0.5两,这与其月粮折价基本相符。又嘉靖晚期,甘肃庄浪地区米之常价为每石约0.69两(118),而明廷规定的庄浪军士月粮折价为每石0.7两(见表4)。

榆林、延绥等地,在王崇古眼里是“米珠薪桂”之地。隆庆四年(1570年),王崇古言:“榆林镇城,四望沙漠,绝无耕收积贮……邻境丰收,每银一钱籴米八九升,一遇虏患、荒歉,每钱止籴米五六升,故该镇有米珠薪桂之谣。”(119)但是在地方志记载中,到万历十七年时,榆林丰年米价仅每斗10文铜钱,每石折银0.1两(见表1),即使按万历初王崇古自夸的解释,即“昔也,各边斗米值银二三钱,今则仅值钱许,屯粮尽完,盐粮估减,视嘉靖末年隆庆初岁,安危迥异”(120)。其丰年米价与王崇古所言每石1两的常价相差了10倍,这完全不符合米价波动规律,这就不得不分析督抚边镇官员关于米价奇高报告的真实性。

明代边镇督抚、管粮等官,往往“受嘱”于边军而故意夸张边镇米价之高,以便向中央索要更高的月粮折价,因这种现象非常普遍,故中央不得不出台禁令,如弘治十一年规定:“若巡抚、管粮等官惟狥[徇]私受嘱,不照时价多添,及放折色多过六个月之外,俱听本部查究。”(121)甚至很多边镇用市石代替仓石估价或发放本色,致使月粮折价远远高于以仓石计的市价。如嘉靖四十年(1561年),户部尚书高耀言:“查该镇(大同)月粮时估,率以市斗定拨,市斗七斗二升即足仓斛一石,今闻市斗更大,每六斗七升即足仓斛一石……何致再称不足。”(122)实际上,在大同1市石约等于2仓石,远远大于高耀的调查,即“查得漕运仓斛较之大同市斗,每米一石止有五斗四升……计临德斛斗二石折大同市斗一石有余”(123)。据此,上述王崇古言延绥、榆林常价每石1两,其采用的计量单位应是大同市石,若用仓石,当是每石0.5两左右,这就与方志所载吻合了。又如泰昌元年(1620年),杨嗣昌言:“辽东放饷之例也,兵有本有折……夫本色支放,据前饷司册报不用斛斗而用市斗,每一市斗比斛斗外多五升,访问其实,每一市斗比斛斗外多八升,此中外不尽闻知矣。”(124)对此,茅元仪言:“辽东之斗以十八升(为)率,熊廷弼为经略,欲以求军之誉,命所司照市斗散,夫以漕斗征之,以市斗散之,其可行乎?”(125)再如崇祯元年,大同巡抚张宗衡称大同“斗米四钱”,而毕自严调查的结论是“大同(斗米)时价二钱”(126)。诸如此类,举不胜举。鉴于边镇督抚、管粮官为了获得中央财政的支持,常常故意用市斗计量的粮价来讲用仓斗发放月粮折价不足的恶习,所以要全面了解月粮折价与米价的关系,还得从月粮出售价以及边镇军士对月粮折价的态度来考察。

月粮售价与军士对月粮折价的认可度

政府指定边军支领月粮的京仓或边仓,往往离其驻扎地相距甚远,以至于月粮的运输费比月粮本身的价值还高,故军士多将月粮领出后就地出售,于是形成了月粮售价。由于月粮售价远远低于月粮折价,故军士多乐于将月粮折银发放,致使月粮折银比例越来越高,到嘉靖以后,多数边镇折银比例已高达80%以上,甚至个别边镇已经100%地发银了。在如此高的折银比例下,月粮折价不可能偏离市价过多,若月粮折价高出市价过多,政府财政便无法支撑,若月粮折价低于市价过多,军士便无法存活,因此将月粮折价调整到与市价基本相符,是大势所趋。

1.军士月粮售价

明代军士月粮出售时极其低廉,绝大多数情况是远远低于月粮折价,如成化九年,蓟州官军因“米贱路远,减价粜卖,至以米五六斗粜银一钱者”(127),据此计算,该年蓟州月粮售价仅每石0.18两左右。嘉靖三十四年,蓟辽总督杨博言:“山海、一片石等处,相去蓟州数百余里,军士本色月粮,俱于蓟州仓关支,甚为不便。虽有委官总领,无力转运,只得就彼减价粜卖,兼之委官任意侵渔,及至到营,每军仅得银一钱二钱而已。”而当时山海、一片石等处本色月粮折价达每石0.65两,两者相差五六倍,故杨博提议多给军士折色以使其得到实惠,即“军欲折色,我即以折色给之”(128)。假设“委官侵渔”月粮售价的一半,那么当时蓟州月粮售价平均每石为0.3两左右。

自正德至天启间,通常情况下,京、通二仓米的售价在每石0.3两至0.4两之间,而在京、通支领月粮的边镇军士,其折色月粮折价,自正德以后通常为每石0.4两至0.5两(见表3、表4),折色月粮折价略高于月粮售价。如正德三年(1508年),京、通漕粮出售,每石仅0.3两左右,即“湖广每年运送京通二仓粮米约三十余万石,脚耗等费倍焉。及运贮二仓,军士苦支领之难,或以贸银,仅得三钱有余而已”(129)。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发通州仓米二万石,定价三钱五分出粜”(130)。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徐阶言:“南方输米一石入都,计须用米二石,每石以银五钱计之,凡费银一两,而京师军士得米一石卖银不过四钱。”(131)嘉靖四十三年,徐阶言:“臣闻近年太仓只有二三年之储……上年四月米贱,仓米每石粜银三钱四五分。”(132)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礼科给事中姚永济疏称:“连年都中米价反贱于江南,如仓米每石粜银三钱五分,折兑彼地则每石七钱,若以所收兑折每石五钱给军,军必喜于得价之多。”(133)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直隶巡按王象恒言:“今京军月粮一石,时价止值三钱。”(134)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督饷御史万崇德言及截漕米20万石接济辽东是否可行时说:“军士赴仓领米,出即易钱,每石不过二百文,今扣新饷抵搭配发,利反倍之,军必乐从。”(135)据此知,当时京城月粮出售价为每石0.3两左右,所谓“今扣新饷抵搭配发”,是指运往辽东的漕粮,辽东方面需按新饷每石0.6两的价格以抵数,若以每石0.6两折银发给京师军士,相较月粮出售价“利反倍之”,故言“军必乐从”。即使在京畿大灾荒年代,漕粮出售也仅每石0.58两。如万历十六至十七年,京师米价腾贵,而京城西新仓监督主事王显先曾“托张泽盗虎贲卫仓米七十余石”出售,结果“每石止价银五钱八分”(136)。

天启年间,月粮售价多在0.4两到0.6两之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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