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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民间的“反清复明”活动与“明室宗裔”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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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者:刘小萌

作者简介:刘小萌,吉林师范大学满族文化研究所兼职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地址:北京市东厂胡同1号,邮编100006。

人大复印:《明清史》2018 年 03 期

原发期刊:《民族研究》2017 年第 20176 期 第 97-112 页

关键词: 反清复明/ 明室宗裔/ 朱三太子/ 满汉关系/ 辛亥革命/

摘要:满汉矛盾贯穿于清朝统治的始终。在汉人反抗民族压迫的斗争中,“反清复明”活动曾产生深远影响。民间的“反清复明”活动,始终离不开以“明室宗裔”相号召,两者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这一活动席卷地域广,持续时间长,由盛而衰,具有阶段性特点。本文就此分顺治、康雍、乾嘉、晚清四个阶段加以考察,并就其变化背景及特点作了分析。

顺治元年(1644),清廷定都京师。随着清军南下,南明政权相继覆亡,意味着全国大规模抗清斗争的终结。此后,明遗民反异族统治的斗争,集中表现为“反清复明”的诉求;与之相表里的,即是“明室宗裔”的旗号。这一斗争由盛而衰,几乎贯穿清代始终,因此具有持久性;在不同时期又呈现出不同特点,因此具有阶段性。关于清初“朱三太子”案真相,前辈学者孟森已有深入研究,①但学界对而后近二百年间,民间打着朱明宗裔旗号掀起的反清活动,尚少系统梳理;对决定其兴衰之迹的历史背景亦少分析。这正是笔者撰写本文的初衷。

一、顺治年间的反清活动与故明“太子”

明朝皇室人口众多,明清鼎革之际社会动荡,不少皇室宗裔散落民间。至于崇祯帝诸子下落,其说不一。《明史》记载,崇祯帝有七子,第一子朱慈娘,第二子怀隐王朱慈烜,第三子定王朱慈炯,第四子永王朱慈炤,第五子悼灵王朱慈焕,第六子悼怀王与皇七子。其中,第二、五、六、七子均殇。又称,李自成陷京师,太子慈娘落入自成之手,封“宋王”。待李自成兵败西走,太子不知所踪。②第三子定王慈炯和四子永王慈炤,为李自成抓捕亦不知所终。《明史》所列诸子名及排行,与其他文献所记科牴牾,故不可信以为据。

关于清初明室最大疑案,是太子下落与真伪问题。《清世祖实录》卷一二记载,顺治元年岁末,京师发生诈称皇太子事件,有刘姓者,自称崇祯帝太子。内监杨玉给他换衣服,送至故明周皇后父周奎家。时崇祯帝公主亦在周家。相见掩面泣,周奎跪献酒食。既而疑其伪冒,具疏以闻。清廷为辨真伪,命传故明贵妃袁氏及东宫太监辨视。皆表示不识。问以宫中旧事,亦不能答。袁氏等皆认为伪,而花园内监常进节、指挥李时荫等坚持是真。下法司覆勘,得假冒状。杨玉、李时荫等十五人皆论死。御史赵开心疏中,曾有“太子若存,明朝之幸”语,清廷认为是他留恋胜朝的真情表露,初亦论死,后清帝谕旨从宽,才幸免一死。

关于太子真伪,后世说法不一。清人全祖望《题戾园疑迹》一文,认为真太子先已被李自成兵害于通州东门外,以后现身者“皆非”。③清初统治者既定谳太子是假,铸成大案,全祖望当然不敢质疑。至民国初,黄鸿寿撰《清史纪事本末》,言太子是真,述其被清廷杀害事甚详。④孟森复广征博引,辩正其为真太子,并说:“证太子之假冒者袁妃,其实袁妃即假冒也。”⑤清廷指鹿为马,意在斩草除根。在事件审理过程中,摄政王多尔衮曾表示:“有以真太子来告者,太子必加恩养。其来告之人亦给优赏。”⑥实际情况却是,清廷对有关明皇太子传闻一向保持高度警惕,防其成为反清活动导火索。

顺治年间,清军在南下过程中,连续剪除明宗室福王朱由崧(年号弘光,在南京),潞王朱常淓(在杭州),鲁王朱以海(在浙东),唐王朱聿键(年号隆武,在福州),桂王朱由榔(年号永历,在西南)政权。其中,永历政权抗清历时最久,声势最大。顺治十五年末,桂王逃入缅甸,不久被吴三桂处死。此后,东南沿海虽有南明将领郑成功继续抗清,但清朝在中国大陆的统治秩序已基本建立。

清廷在征服全国过程中,前有南明政权抵抗,后有明遗民反抗,如何对待前明宗室贵族,是一个不能不予以重视的问题。明朝开国伊始,实行同姓贵族分封制。自洪武至崇祯,历代先后敕封亲王六十三。亲王嫡长子是王位继承人,余子封郡王,郡王之下,又按血脉亲疏和世系依次封为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亲王就封之后,在当地设王府(亦称“藩国”)。他们坐食岁禄,广占田土,拥有巨大的经济特权和政治特权。至崇祯末年,尚存亲王二十八。⑦明室宗藩虽经明末农民军沉重打击,在中原各地仍保有一定实力。顺治帝即位诏中,为安抚前明宗室贵族,曾有“首倡投诚、先来归顺,赴京朝见者,仍给禄养”之承诺;攻克南京,再颁恩诏,重申“遇明朝子孙,素从优厚”。据说清廷曾待晋王以“殊礼”,他如江西益王、淮王,湖广惠王、桂王,四川蜀王,广西靖江王等,似乎也受到优待。⑧但就全局而言,对明室宗藩以严厉打压为主,当无异议。具体措施有四:

1.没收地产。明室宗藩大地产称皇庄,主要集中在北直隶顺天、保定、河间、真定等府。诸王庄田(王庄)则遍及全国,分布在各王府所在地及周边地区。其中,仅山东济南德王、衮州鲁王、青州衡王,“原封及私置王庄不下万余顷”,⑨其他诸王田产,数额亦很可观。顺治二年九月,清廷宣布没收河间、滦州、遵化等府州县、山东德州、临清州、济南府、江北徐州、直隶属顺德府、山西潞安府、平阳府等处无主地及故明公、侯、伯、驸马、皇亲地,拨给驻防满洲官兵。四年正月,圈占畿辅各州县故明勋戚土地,拨给八旗官兵。七月,宣布将全国明勋戚赏赐地、私占地入官。同时,宣布各省前朝宗室禄田钱粮,与民田一体起科,造册报部。⑩通过上述措施,基本铲除了前明宗藩的经济特权。

2.革除宗室名色。明室宗藩生活优裕,又广纳妻妾,因而使宗室人口迅速膨胀。万历二十二年(1594)载于《玉牒》的宗室人口为十五万七千,迄明末复增数十万,(11)成为寄生性极强的特殊利益集团。清朝入关初,为减少进军阻力,曾宣布“前朝诸王,仍照旧爵”。(12)不旋踵即将“恩例”弃置脑后。顺治三年,清军定江西,时故明宗室团聚省城者近数千人。清廷谕:其宗室名色,概行革除;犯法者与小民一体治罪。(13)此举,意味着革除前明宗室的政治特权。

3.遣送京城。清廷入关初,凡阵获诸王均留置京城。随着旌旗南指,有将各地藩王送京之举,首当其冲者有山东青州衡王世子朱由棷。安致远《玉碨集·李将军全青纪事》载明青州守将李士元给朱由棷呈文,内称:“山东豪杰荷戈砺刃,大者数万,小者千百为群,引领以望王义师之起。胜兵百万,可传檄而集。”但怯懦的朱由棷拒其建言。不久,清军克青州,衡王府被严密看守。顺治二年九月,朱由棷奉旨入京,随行至亲眷属有妃田氏并子女数口,滞留青州的尚有庶母刘氏、卜氏,嫂李氏、孤孀长女及宫人一百三十八口。(14)衡王世子入京未久,即发生震动朝野的明诸王“谋为不轨”案。《清世祖实录》顺治三年五月壬戌:“京师纷传故明诸王私匿印信,谋为不轨。及行查,果获鲁(潞)王、荆王、衡王世子金玉银印。鲁(潞)王等十一人伏诛。”潞王封地在河南卫辉府、荆王在湖广蕲州府、衡王世子在山东青州府,其余数人情形不详,均应为明宗室。此案疑点在于:朱由棷辈先前既已主动乞降,怎敢在清廷重兵监视下“谋为不轨”?更令人感到蹊跷的是,既然是“私匿印信”,消息又如何走漏并在京城不胫而走?退一万步讲,诸王即便藏有旧印,也不过是怀故国之想,据此谳断其“谋为不轨”,显然过于武断。因此,不排除清廷有借兴此狱震慑明降藩之可能。清帝还为此辩解说:“其阵获诸王,尽加收养,乃不知感恩图报,反妄有推立,鲁王等私匿印信,将谋不轨。朕不得已,付之于法。”(15)实际情况是,衡王世子等被处死后,清廷仍不罢休,遣官至青州,“籍府中宫眷财物”。(16)王府亦被拆毁铲夷,盖造兵房。蒲松龄《聊斋志异》卷二《林四娘》,记她生前为衡王府宫人,遭难后化为丽人与青州道陈宝钥相恋。赋诗有:“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蕙质心悲只问禅。”(17)即影射衡王府被抄、宫人罹难一事。同年六月,清廷谕兵部:“闻青州、大同,尚有故明亲王郡王在彼寄居,恐被流言诬害,致取罪戾。”下令查明“并其眷属,委拨官兵,护送来京”。其他地方“有废藩寄居者,俱令查明奏闻”。(18)清廷屡颁严旨,传谕全国,督催解京藩王亲子亲孙,疏远散宗仍准留居原地,此令在各地旧藩中引起极大惶惧。山东玉田王闻讯“破碗刎颈”,齐东王“数日不食”,两王妃“相继自缢”,各郡王“心怀疑虑”,“郡王之外尚有宗室及各王亲戚甚多……人人恐惧,众心甚是不宁”。(19)此举意味着,清廷通过强制送京,加强对明室亲藩的控制,同时斩断其在当地盘根错节的关系。

需要补充说明的一点,清廷虽有远宗不必送京之谕,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有流动迁徙自由。反之,对那些隐名埋姓藏匿民间者,一经发现,往往按“图谋不轨”予以严惩。永安王宗室朱华塘,封镇国将军。顺治二年,豫亲王多铎兵临江南,华塘迎降,遂携清廷恩诏一纸赴湖广招抚,见族中宗室俱已投顺,思年老走动不便,在九华山出家。后外出化缘,至江西九江府被缉。华塘时年七十九岁,“衰病垂危”,清廷竟以“诈传亲王令旨”罪处绞。(20)又山西缉获民人王师弟等隐匿明定安王三岁幼子大壮儿一案,地方官府定谳称:大壮儿以襁褓之子,虽难以“谋叛”之犯加之,然以王孙而奉旨解京,似与常犯不同,仍拟绞罪,庶蔽其辜。(21)一直到福临亲政,对明宗室的打压才有所减轻。谕旨称:“自今以后,凡各省直有故明亲王、郡王流落地方者,该督、抚察其投诚实情,有无功次,并将伊家口起送来京,分别蓄养。”(22)又宣布,其自镇围将军以下,不必起送,各照原籍编氓乐业,令其一体输税当差。此谕传布全国,有官员吹捧说:“此真千万世帝王敦大之仁”,“真同尧舜之仁”。(23)这些谀辞未免肉麻,但也表明在对待流散明宗室问题上,福临的态度确比多尔衮有所缓和。

4.镇压反乱。清廷入关,对明藩臣民传檄宣布“义师为尔复君父仇”,一时颇具迷惑性。一旦定鼎北京,南下征剿,与明朝共命运的诸藩多投奔南明政权。而在清廷统治区,不管皇太子或诸皇子生存与否,传闻却在民间广为流传。各地汉民掀起抗清活动,动辄以明室宗裔相号召。而各地宗裔,怀有故国之思,又不堪清廷严酷镇压与迫害,不少人也卷入其中。顺治二年九月,“镇守庐凤等府固山额真准塔奏报,故明新昌王潜遁海岛云台山,聚众作乱,攻陷兴化县。官兵进剿,破其巢穴。斩首三千级。获新昌王于淮安,斩之”。(24)江西原系明朝藩封之地,清军南下,“宗室逃匿甚多,诸逆逞乱者,每挟之以号召,动称为朱千岁”。(25)明瑞昌王、麟伯王、霭伯王均寄身于当地抗清武装曹大镐营中。五年三月,河西回人米喇印拥立延长王朱识起兵,甘、凉皆陷,渡河而东,连陷兰、岷、临洮,遂围巩昌,拥众十万,号称百万,关辐大震。旋败。(26)八年,山东青州府故明宗裔聚众祭旗,“恣行不轨”。复有陕西降将王元、马德戕杀抚臣,议扶明庆王之孙。这些起事旋起旋扑,引起清廷高度警觉,不惜调集重兵,将起事扼杀于萌孽之初。

十年四月,偏沅巡抚金廷献奏报,查获故明福清王嫡子朱由杞,并文卷一箱,内载故明宗族废绅往来书札。将由杞就彼处正法。(27)十月,朱由极自称明光宗(泰昌帝)第三子,杨得先等推以为主。造劄印,煽乡民,授官职,集党羽,潜谋不轨。为宛平县民宁忠弼举首,磔为首者七人,斩附从者二十二人。(28)山西晋王驻太原府,城内宗室原有1200名,几乎被李自成军杀尽。(29)晋王降清后,其下郡王、阳曲王世子朱慎鉯、朱明鉐参与抗清。慎鉯被杀,明鉐逃脱。次年,他从南明永历处潜归原籍,充任材官,暗地联络明宗室18人,“勾兵调将,散布谏[间]谍”,随身携带大明通宝、隆武通宝、永历通宝、弘光通宝为凭,传言“各处诸王宗室,俱相聚在永历处,络绎往来,各封名号,各处散布,各守信地,均有职掌”,事发处死。(30)

明乐安王朱议淜,顺治初,隐姓埋名于南昌乡下。顺治五年,金声桓叛清,议淜复王号。及清军破南昌城,声桓死,议淜家眷90余口俱被杀戮,仅议淜逃出,削发为僧,称“三和尚”,一面行医度日,一面密谋起事,散发札付,鼓吹“恢复中原”。十一年,与僧人文秀、道士张应和等谋反事觉,在湖广孝感被获,处死。(31)十二年,宗室朱以前已降清,谋叛,事泄处死。(32)陕西平凉府捕获明宗室朱应龙等,应龙出家为道,改名王道真,扬言“恢复故业”“欲要寻访好汉”,散布札付,成员30余人,编为10派,各有字号。及被捕,只揖不跪。供述身世:本名慈,天启东宫太子,辛酉相,刘妃生,时年34岁。“当日教我的是翰林学士雷同,系江浙人,奶母宋氏。我皇叔崇祯坐了[皇位],将我曾囚禁冷宫,自李自成克陷北京,我孤身逃出游方,颂念经典”,辗转山东、山西、湖广、陕西、宁夏等地。(33)王道真供述东宫太子细节甚详,非草野之人可以杜撰。清廷却以“诈称天启东宫”罪将其处死。

十三年,河南南阳府抓获朱存梧,自称“明朝王子”,意图中兴,因力单难成,欲结识好汉扶持。邀约武进士刘光进,密谋起事。(34)十六年,明宗室朱义盛谋反,清廷杀其并同党舒瑛、张定之、李勇士、李赞美、谭武周、陈国辅、魏名观、徐介石。(35)

以上,就是顺治年间故明宗室参与反清活动的一些片段。

不论昔日生活如何豪奢,地位如何荣光,随着大明王朝倾覆,这些宗裔贵胄均已沦落到社会底层。他们的特权被清廷削夺,对满洲人的异族统治素怀家仇国恨,故不惜铤而走险,奋起抗争。在南明诸政权中,均有藩王宗裔加入,其中永历政权坚持时间最长,聚集明宗室最多。(36)他们鼓吹“恢复故业”、“反清复明”,与汉人各阶层反抗清朝军事征服与暴力镇压的诉求高度契合。他们身份特殊,在民间拥有较大影响,往往是密谋起事的串联者、发动者,同时起着“反清复明”的象征作用。他们的参与,壮大了民间抗清斗争的声势,鼓舞了百姓斗志,对力撑残局的南明政权也是支持。同时应看到,这些明室宗藩,大多是生于深宫、长于阿保之手的纨绔子弟,不谙世事,庸碌无为,难堪重整河山的重任。他们的起事,多数在密谋阶段即告夭折,并不足以构成对清廷的真正威胁。但即便如此,仍引起后者的残酷镇压,最终的结局是,“故明各王等,多被杀戮”。(37)

二、康雍年间的民间反乱与“朱三太子”

顺治十五年底,长期盘踞西南地区的桂王逃入缅甸。不久,缅王献出桂王,为吴三桂所杀。此后,除南明将领郑成功在东南沿海坚持抗清斗争,满洲统治者基本实现对明朝疆域的征服,建立起清王朝统治。在此前后,各地“反清复明”斗争仍此伏彼起,且多以朱明嗣裔为旗号,其中影响最大的非“朱三太子”莫属。

康熙十二年(1673)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据云南反,檄文中斥清朝“窃我先庙神器,变我中国冠裳”。他自称“原镇守山海关总兵官、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师、兴明讨虏大将军”,扬言将在甲寅年(1674)正月元旦,推奉三太子,“恭登大宝,建元周启”,(38)吴三桂在起事之初打出“朱三太子”旗号,意在争取汉人各阶层的广泛支持。十二月二十一日,吴三桂反乱消息传至京师。次日,汉人杨起隆诈称“朱三太子”(朱慈璊),谋于京师内外放火起事,建年号“广德”,联络旗下家人,称“中兴官兵”,头裹白布,身束红带。镶黄旗监生郎廷枢家人黄(黄吉)裁缝,正黄旗原承恩伯周全斌子周公直家人陈益(陈乙)等,参与起事。郎廷枢获知其事,拿获家人黄裁缝等四人首告。周公直亦呈首。正黄旗都统图海、祖永烈亲领官兵往围,斩十余人,当场起获吴三桂颁“平北大将军印”。

清兵广为搜捕,擒同党数百,磔于市。起隆逃去。随即有人举首,称他仍藏大城(京师北城,即八旗驻防城)内。清廷排兵城上,闭九门,严守城内栅栏,按册逐一排查,“城中不火食者三日,而各处火起者无数。白日昏黑,居人面皆土色”。缉获党羽既多,斩决无地,“以车满载出九门斩之,尸积如山,如是者八日”。(39)事件余波一直延续到翌年初。城中居民惊恐不安。清廷出谕安民,人心始定。

关于杨起隆一案逮捕人数,《平定三逆方略》稿本记为二千人,定本改为“数百余人”;法司审讯,受审者供出同犯人数,稿本记为“至数万余”,定本改为“约有千人”。日本学者细谷良夫将清廷官修《方略》、朝鲜《李朝实录》、日本《华夷变态》详加比勘,认为清廷如是删改,主要是为了掩盖京城内发生大规模反乱的事实,(40)从而说明:第一,杨起隆之变,并非孤立事件,与吴三桂反乱直接相关;第二,即便在清廷统治中心,“反清复明”口号仍有社会土壤,尤其满人家中汉人奴仆相约举事,实际是满汉矛盾在八旗内部的一次爆发。(41)至于杨起隆下落,史书记载不一,有旋即就获,处以极刑;(42)事后逃去,下落不明;(43)化身道士,汉中纠党,康熙十九年被擒诸说。(44)又一说,起隆押送京城后与妻马氏及旧部对质,并不相识,证实非本人,乃其同伙。(45)后说载于清官修史书,可证清廷虽悬以重赏,起隆终隐没于民间。

康熙十七年,台湾郑锦部攻海澄。有“山寇”蔡寅,托名“朱三太子”,纠众数万,与郑军声气相通,克泉州,犯漳州,屡战皆胜。海澄公黄芳度与营总都巴败之于天宝山。(46)次年秋,阿巴泰率军进湖南,于新化县僧寺俘明太子朱慈灿。慈灿诉己系崇祯帝长子,十二岁遭闯难出奔南京,福王朱由菘曾置诸狱,释为民,即往河南随朽木和尚为僧,流落江西、湖广二十余年,因病还俗。阿巴泰疏陈谳词:慈灿既自称真系明嗣,当械至京师辨识。至京,令与前系狱之朱慈璊同党对质,俱不识,遂处斩。(47)

四十六年,一念和尚复借“朱三太子”名义组织反清活动,建号“大明天德”,在浙江太仓起事。扬言“有朱三太子要复中原”,散发札付,许事成后做官。失败后逃至苏州被获。(48)与此同时,在浙江又破获张廿一冒充“朱三太子”案。参与鞫审的江宁织造曹寅奏称:张廿一、张廿二,即江南获解之张君玉、张君锡;廿一妄称总爷,下有“二爷”、“将官”、“先生”(又称军师)、“先锋”等名目,“其所称朱三太子,不过借端煽惑,恐吓愚民”。按照曹寅的说法,一念和尚与张廿一并不相识,(49)而两案几乎同时发生,且都发生在江浙一带,说明作为反清复明象征的“朱三太子”,在当地民间还有广泛影响。此前数年,浙江还破获有何子奋一案。何自称“朱三太子之次子”。

翌年四月,山东巡抚赵世显咨报,缉获改名王士元之朱三太子。自供:“我原姓朱,是明朝后裔,排行第四,叫慈焕,我二哥哥早死了,我与三哥哥同岁,自十岁上就离开了”;曾在民间隐姓教书,称“王老先生”。时年七十五,有六子一孙,除第三子已死,其余均被拿获。妻、妾、儿媳各一,女三,在官府严厉稽查下先已投缳自缢。(50)六月,将朱三即王士元等父子六人解至京城,由九卿会审。当时距清朝入关已60余年,是“朱三太子”在民间的最后一次现身。关于其身份真伪,他供系先朝皇四子朱慈焕,原封定王。审讯过程俱载清廷档案,且有同案重犯的回忆为佐证,故对其身份的真实性应无异议。尽管他否认参与一念和尚密谋不法事。但部覆命下,内有“朱某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应拟大辟,以息乱阶”之判语。(51)虽认定他未卷入谋反,仍拟死罪。待九卿复奏,称崇祯第四子已于崇祯十七年前身故,传唤明代老太监俱不识,明系假冒,“朱三父子应凌迟处死”。得旨允行。(52)慈焕自供系皇四子,清修明史却指其为第五子,欲盖弥彰,显然是为杀戮之行回护。孟森曾一针见血指出:“以前朝皇子非罪名,务令以假冒为罪。”(53)如果说顺治初年,清朝天下未定,摄政王杀故明太子,尚有维持大局的考量。那么六十余年后,当清廷江山已稳,仍执意处死七十五岁高龄的皇四子,则量刑未免过苛。此后,民间反乱虽仍有以“朱三太子”名义发动者,均系假托。

有学者统计:自顺治十三年以迄乾隆十七年(1752),打着“朱三太子”旗号或借朱明后裔名义进行“反清复明”活动的事件共有16起;其中,表明“朱三太子”身份的8起,时间主要集中在康熙五十年以前,事发地包括山西、云南、京师、福建、浙江、陕西、江苏、广东。(54)以上只是概括统计,数字未必准确,但可知“朱三太子”在民间影响之广,号召力之强。

吴三桂起兵初,曾打出“朱三太子”旗号。及其事衰,有故明少卿李长祥建言他“亟改大明名号以收拾人心,立怀宗后裔以鼓舞忠义”。三桂以其言问谋士方光琛,答曰:“昔项羽立义帝,后又弑之,反动天下之兵。今天下在王掌握,他日又置怀宗后裔于何地?”自此三桂不再言复明。(55)其后复有劝其复故明年号、立明后裔者。而谋士胡国柱谏曰:“大湖南北每袭故明旗号,迄无一成,盖历数已绝故也。”(56)三桂欲借帝号以自重,遂在群臣劝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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