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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经济企业用工管理与《劳动合同法》制度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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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者:唐鑛

作者简介:唐鑛,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tangkuang@sina.com;李彦君,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硕士研究生;徐景昀,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硕士研究生。

人大复印:《劳动经济与劳动关系》2017 年 01 期

原发期刊:《中国劳动》2016 年第 20167 期 第 41-52 页

关键词: 共享经济/ P2P用工模式/ 专车服务/ 制度创新  Sharing Economy/ P2P Work Pattern/ Ride Sharing Service Companies/ System Innovation/

摘要:共享经济通过移动互联网平台将个人私有财产的使用权有偿、高效地分享给用户,形成了新的供求关系。共享经济企业以专车服务企业为代表,实行更为自由、灵活、高效的P2P用工模式。这种新形态的用工模式与工业文明下传统的用工关系有着本质区别。因此需要创新公共管理的制度规范,加强《劳动合同法》的制度包容性,发挥市场的调节作用,促进新经济下用工关系的和谐发展,释放共享经济带来的活力,让更多的人享受共享经济带来的便捷。

一、共享经济催生P2P用工模式

现如今,移动互联网技术在快速有力地推动商业模式变革,传统行业借助移动互联网平台提供的丰富信息以及基于大数据运算的匹配服务,开始重构商业模式、颠覆业务体验、改变对接方式以适应市场需求。“共享经济”(SharingEconomy)①是这场变革进程中势不可挡的商业新模式,借助共享经济平台,那些被传统市场经济排除在外的私有资源重新得到充分的利用:个人可以将其所拥有的资源进行使用权的有偿分享,获得经济回报;企业可以更好地实现供需信息匹配,提高了资本、劳动等生产要素的利用效率;社会上闲置的资源也通过这一渠道更为高效地进行配置。这种交易成本较低、供需充分匹配的经济模式,在充分利用社会资源的同时也扩大了消费需求,为大众提供了一种新的消费方式。

(一)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商业新模式

共享经济从实践上可以理解为“以租用代替购买”,从经济理论上可以理解为从“重占有权”向“重使用权”的转移;共享经济鼻祖罗宾·蔡斯(Robin Chase)认为,“产能过剩、科技支持和人人参与”是共享经济的三要素;哈佛大学教授南希·科恩(Nancy Koehn)将共享经济重新定义为个体间直接交换商品与服务的系统(姜奇平,2015)。②“信任”是共享经济交易行为产生的前提,当人们不再仅仅停留在信息的传播和互动,而是基于信任将私人资源进行分享时,共享经济的雏形便开始产生,但随之而来的是信任的博弈,即如何保证交易行为参与者的利益双赢。这时平台为每一位参与个体提供信任和品牌的背书,并且对他们进行培训、管理和约束,使各方力量达到平衡,从而建立起能够稳定运行的共享经济平台。

共享经济中,每个人都是具有影响力的合作者。人们将占有但不使用的资源分享出来,发挥更广阔的价值,在共享经济平台上形成新的供需关系甚至产业链。在国外,Airbnb、Uber等共享经济企业异军突起发展迅速,相当引人注目;在国内,继阿里巴巴成为全球瞩目的电商经济平台后,滴滴出行等专车企业成为我国共享经济平台的先行者。共享经济模式的一家企业或者一个品牌的成长周期远远短于传统商业模式,星巴克的市场价值达到10亿美元用了32年,而Uber、Airbnb获取同样的市场价值仅需要5到6年的时间(Gray,2014)。站在“互联网+”的风口上我们可以看到,共享经济模式的企业,其组织管理者在不断采用非传统的创新视角去思考个体与组织、个体价值与整体价值之间的关系,传统的科层制结构被打破,组织结构趋于扁平化,管理方式趋于平台化,企业内部的信息沟通和任务执行效率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从而比传统组织形态的竞争对手更快完成创新和进化。

(二)共享经济平台上的P2P用工模式

1.产业升级:从O2O到P2P

当前,我国正处于第二产业向第三产业的转型期。在这一转型过程中,互联网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已然不容小觑,互联网企业在飞速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许多新的商业理念和商业模式,对劳动力市场产生影响,包括对传统劳动生产方式的改进甚至是取而代之,以及打破劳动力的地理束缚,增加更多的就业灵活性(OECD,2012)。

近几年受到热捧的O2O模式(Online to Offline)是一种线上与线下结合的互联网商业模式,其本质是在传统的商业模式中引入线上技术,但其商业理念和思路没有发生根本性突破。O2O模式省略了传统的中介机构,通过互联网将用户与商家直接连接起来,从而完成产品和服务的买卖过程。因此,我们可以将O2O模式定义为依靠连接供需双方的平台完成交易的一种商业模式,例如,我国的生活服务APP“58到家”就是企业依托APP平台,向消费者提供美甲、速运和家政服务。用户通过线上预约,商家接单后指派相应服务人员线下完成工作任务。同时,“58到家”对服务人员的管理也具备传统用工场所劳动关系管理的特征,无论是招聘、培训还是对服务质量的监督、考核,双方之间这种管理与被管理的从属关系依然可以纳入传统劳动关系的范畴,即“58到家”作为雇主对雇员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工作方式进行严格管控,存在固化的约束机制,从而保证雇员的从属性。这种商业模式侧重消费性、服务性,借助互联网技术搭建平台,实现了更高效率的供需匹配。

而互联网所带来的不仅是这种对传统商业模式的技术型改革,更创造了全新的商业模式——P2P模式(Peer to Peer),这是互联网与共享经济相结合的产物。企业借助互联网搭建资源共享平台,平台上的各方主体公平、有偿地共享原本私有化的社会资源,以不同的方式付出和受益,共同享受这一模式带来的红利。P2P现在常作为个人与个人之间小额借贷交易的代称出现,划分在互联网金融的范围内。但实际上,P2P的最初概念是指计算机对等网络,可以简单的定义为通过直接的交换行为来共享计算机资源和服务,当人们加入P2P网络的时候,所有人都拥有了通过网络平台分享资源的机会。因此,在共享经济下,P2P模式被赋予了更加广阔的定义,相较于O2O模式更是一次产业升级,即从传统工业时代进入互联网经济时代。从本质上来说,P2P在信任的基础上通过互联网平台实现了资源共享,供需双方的边界模糊化,在Airbnb、Uber、滴滴出行等平台型企业上,资源供应方和需求方都是平台的使用者:需求方通过平台寻找产品和服务,供应方通过平台匹配需求信息。消费过程中,私有资源的所有权不发生转变,双方追求的是更加纯粹的双赢状态。例如,本文主要探讨的专车服务企业,在服务过程中,专车司机借助互联网平台分享个人的私有车辆和私有时间,与消费者共同完成一段路程,服务结束后,车辆依然归属于专车司机,同时交易行为也已达成。专车司机依赖但不完全从属于专车服务企业,可以灵活安排自己的工作地点、工作时间,甚至选择是否工作,提供的是分享性服务。这种自由、高效、低成本的工作模式极大地增强了员工的参与积极性,为工业革命以来的传统雇佣关系带来颠覆性的革新。

2.P2P用工模式的界定

共享经济与互联网结合衍生出的P2P模式,相比传统工业经济与互联网结合而产生的O2O模式,二者间的区别主要在于“资源的所有权是否发生转移”。前者是通过互联网平台仅实现私有资源使用权的有偿共享,资源所有权不变;而O2O模式虽然也是通过互联网平台完成交易的一系列过程,但实质仍是供应方提供服务或产品,需求方向其支付报酬购买资源的所有权。因此,这两种商业模式下的企业用工模式也有所不同,以O2O模式经营的企业依旧停留在传统工业时代的劳动关系界定区间,而以P2P模式经营的共享经济企业却带着互联网的种种特性成为一种全新的用工模式。

本文要探讨的互联网专车服务公司就是典型的以P2P模式进行运作的共享经济型企业,而专车服务公司和专车司机之间构成的用工模式被称为P2P用工模式,又称“点对点用工”,具体是指共享经济型企业通过互联网平台与加入平台的私有资源分享者之间建立起的用工关系。这种用工模式不仅仅是“不稳定的、有条件的短期雇佣”或者“非典型雇佣(Non-standard Employment)”(Kalleberg,2000),更像是创业者与用户建立联系的一种手段。共享经济型企业只需要发现社会的闲置资源或过剩产能,然后借助互联网应用技术和大数据分析技术搭建一个资源分享的平台,公平、开放、低门槛地面向所有社会群体,这时消费者(资源需求方)和服务者(资源所有方)便会自动加入这个平台,并通过“租用”的形式迅速完成供需匹配,交易发生的时间和空间均不受约束。对于共享经济型企业来说,它并不需要将服务者直接聘用为传统意义上的员工,更不需要为服务者缴纳社保、提供劳动保护,两者间的关系明显区别于传统的企业劳动用工关系。

P2P用工模式与工业文明下对接互联网技术的O2O用工关系有着本质区别,P2P用工模式体现了新经济下共享、平等、自由、开放和去中心化的移动互联网精神。P2P模式下的新一代工作者参与成本低,工作选择多,高效利用私人时间和闲置资源,享有较传统工作者更强的对工作的支配权和更大的成就感(唐鑛,2016)。

二、共享经济P2P用工模式典型案例——专车服务企业

(一)专车服务企业的产生——以Uber和滴滴出行为例

Uber公司的成立始于现任Uber CEO特拉维斯·卡拉尼克(Travis Kalanick)和朋友加雷特·坎普(Garrett Camp)的一次叫出租车的经历。2008年冬天,二人在欧洲参加LeWeb年度科技大会时,在巴黎街头却迟迟等不来一辆出租车,于是萌生了开发一个“即时网络约车服务”应用的商业想法。卡拉尼克设想利用P2P模式的共享理念来改变交通工具的运行模式,实现信息的合理匹配和资源的高效配置,打造一站式的交通工具解决方案。目前,Uber公司主要提供有偿的私家车搭乘服务,推出的同名打车软件利用“溢价算法、就近派单算法、多人乘坐算法”三大核心算法高效运行,操作简易快捷,因此服务规模迅速扩张、占领市场。自2009年创立至今,Uber提供的服务已经超出美国本土,覆盖全球将近400个城市,且仍在迅速扩展。

滴滴出行的前身嘀嘀打车于2012年6月登陆北京,由北京小桔科技有限公司历经三个月的运行推广,在北京出租车市场全面铺开。经过不断改善、优化,拓展业务范围,嘀嘀打车逐渐成长为涵盖出租车、专车、快车、顺风车、代驾及大巴等多项专车服务业务在内的一站式出行平台,并于2015年9月更名为“滴滴出行”,其业务推广至全国将近400个城市。

2016年初,滴滴出行发言人表示,其在2015年全平台订单总数达14亿之多,这一庞大数字相当于美国2015年全年所有出租车订单总量的将近两倍。如此庞大的订单数额,足以说明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共享经济企业发展市场之一。

(二)专车服务企业的用工管理③

1.专车司机的基本情况

如果将专车司机看作企业员工,那么无论是录用机制、绩效考核、薪酬发放还是工作体验,都与传统的出租车司机大不相同。两家专车服务企业自成立开始,都吸引了大批私家车车主加入,注册成为专车司机,平台规模迅速扩大。

Uber公司除了运营管理层中传统用工模式下的正式员工外,主要是通过互联网平台快速招募大批持有个人私家车辆的专车司机,并与其在线签订服务条款,虽然之后产生了一系列任务发放、任务激励、薪酬管理、绩效考核的行为,但二者之间的用工关系仍旧是一个较为模糊的领域,处于政策规制的空白地带。

相比之下,“滴滴出行”的专车司机则面临另一种平台参与形式:“滴滴出行”不仅有类似Uber的线上招募专车司机模式,还有借助于第三方汽车租赁公司的方法。专车司机将合格的私人车辆“挂靠”于第三方租赁公司下,签订“汽车挂靠协议”,资格审核通过后,“滴滴出行”会通过第三方租赁公司向专车司机发放账号、展开业务,这种就业方式目前在国内已得到合法化的认证和管制。截至2015年5月份,滴滴出行平台共有135万的活跃司机用户,其中出租车司机将近95万,平均每天提供400万次的出行服务;专车司机40万,平均每天提供150万次的出行服务。每天接近600万的订单数意味着滴滴出行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在线出行平台。④

2专车司机的录用机制

专车服务司机的准入条件简单而高效。Uber公司要求司机持有个人驾照且驾龄一年以上,拥有符合Uber规定条件的车型(表1),没有重大违规犯罪记录等即可加入,注册时只需将驾驶证、汽车行驶证、汽车登记证书、交强险及商业险保单拍照上传至网站,线上审核通过后在48小时内便会收到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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