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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西埃眼中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与《资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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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者:杨乔喻

作者简介:杨乔喻,南京大学哲学系。南京 210023

人大复印:《哲学原理》2017 年 06 期

原发期刊:《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17 年第 20172 期 第 5-15 页

关键词: 马克思/ 朗西埃/ 阿尔都塞/ 《读<资本论>》/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资本论》/

摘要:在1965年法文第一版《读<资本论>》中,朗西埃的文章《批判概念与政治经济学批判:从<1844年手稿>到<资本论>》紧接着阿尔都塞的序言式文章《从<资本论>到马克思的哲学》排在第二篇,但却在《读<资本论>》1968年再版时被阿尔都塞删除了,因此在我国学界和英语学界所熟悉的《读<资本论>》一书中我们看不到朗西埃的这篇文章。朗西埃在这篇文章中,表现出与阿尔都塞不同的独特见解。朗西埃对《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解读,虽然带有阿尔都塞结构主义的框架和“有罪阅读”方法的认识论导向,但他用独特的论证方式对马克思的这一文本进行了细致的解读和思想史定位。朗西埃在分析《资本论》中的科学问题式时,一方面应用了阿尔都塞的结构主义的观念,另一方面又借用了米勒的拉康式精神分析概念——“转喻因果”概念,并结合马克思所使用概念,如形式、核心格式塔、完形格式塔等,将它们糅合到自己的分析中去,体现出许多超出阿尔都塞的地方。

在当下中国学界,朗西埃被视作欧洲左派的重要代表而受到学界的关注;然而,学界对朗西埃的研究,往往从他的第一本专著《阿尔都塞的教训》(La d’Althusser)开始。这表明,在学界现有的研究视域中,流行的看法是认为与阿尔都塞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之间的“断裂”构成朗西埃学术研究的起点。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朗西埃的学术研究起点以及他在学术界的第一次登场,恰恰是在1965年在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跟着阿尔都塞参与《读<资本论>》的研讨与写作,这构成了他学生时代的学术思考。而朗西埃的第一本专著《阿尔都塞的教训》以及他后来所反对的,恰恰是自己学生时代的信仰。本文将从朗西埃的学生时代、20世纪60年代的法国哲学界,以及阿尔都塞对马克思主义进行结构主义建构的历史语境中,重新解读被中国学界所忽视的、《读<资本论>》中那篇后来被删除的长文《批判概念与政治经济学批判:从<1844年手稿>到<资本论>》(Le concept de critique et la critique de l’économie politique des “manuscrits” de 1844 au “Capital”),以为研究欧洲左派激进政治思想提供一个值得关注的思想资源。

一、《读<资本论>》中被删除的文本

《读<资本论>》是阿尔都塞于1965年上半学年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带领几个学生上研讨课的成果,以论文集的形式出版。它是继《保卫马克思》之后,阿尔都塞“回到马克思”理论工程的延续。阿尔都塞之所以要“回到马克思”“保卫马克思”,主要是为了反对当时围绕在法国共产党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周围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意识形态(指人本主义和经济主义的倾向),通过确立“理论实践(theoretical practice)”的地位,建构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和哲学。阿尔都塞志在掀起一场“理论上的阶级斗争”,战场就是马克思的经典文本,武器是由症候阅读方法、问题式、认识论断裂等概念所支撑的结构主义“阅读”。①

在1965年法文第一版《读<资本论>》中,青年朗西埃的文章《批判概念与政治经济学批判:从<1844年手稿>到<资本论>》紧接着阿尔都塞的序言式文章《从<资本论>到马克思的哲学》,排在第二篇。朗西埃的文章从“贯穿马克思著作的批判概念”入手,研究“青年马克思的意识形态话语(discours idéologie)向《资本论》科学话语(discours scientifique)的转变”②。青年朗西埃此文在方法论上的理论来源有两个:一是阿尔都塞在《保卫马克思》一书中已经建立的理论知识;二是米勒③在诠释拉康精神分析学时使用的相关概念。④朗西埃的这篇文章分为三部分:一是对《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1844年手稿》)中人类学批判的解读;二是对《资本论》中政治经济学批判科学性的指认和建构;三是对《资本论》中拜物教概念与《1844年手稿》中人本主义异化概念之间的辨析。

总体来看,青年朗西埃此时对马克思文本的解读有四个突出的特点:第一,他基于德文原文,善于从德文词汇的意义中发掘概念背后所承载的理论内核,并且比较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和《资本论》中所使用概念的不同,或相同概念所表达的不同含义。在这篇文章中,他关注的这类德文概念近20个。⑤第二,他对马克思的文本相当熟悉,讨论和引文不仅涉及《黑格尔法哲学批判》《论犹太人问题》《1844年手稿》《德意志意识形态》《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资本论》《剩余价值学说》等人们比较熟悉的马克思著作和手稿,还包括1843年9月《马克思致卢格》、1958年2月《马克思致拉塞尔》、1962年12月《马克思致库格尔曼》、1868年《马克思致恩格斯》等书信。第三,他将马克思的文本置于政治经济学和哲学的双重语境下解读,一方面,关注政治经济学在前后文本中理论定位的变化,另一方面,不仅注意比较马克思与黑格尔、费尔巴哈之间的关系,而且关注常常被人忽视的马克思与康德之间的关系。第四,青年朗西埃不忘以同时期的其他欧洲马克思主义理论学派作为参照系,尤其是意大利的科学主义代表——德拉—沃尔佩学派(Della Volpe School)。可以看出,当时只有25岁的朗西埃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已然称得上是一位具有严谨理论素养,并有着自己独立见解的马克思主义青年学者。然而,恰恰是这篇《读<资本论>》中写得最好的论文,却在《读<资本论>》1968年再版时被无情地删除了。

朗西埃这篇文章被删除有着双重含义。首先是文本上的直接删除。删除者是朗西埃自己的老师阿尔都塞。《读<资本论>》在1968年再版时,阿尔都塞以“小开本出版”为由,仅保留自己和巴里巴尔的文章,删去包括朗西埃在内的其余三篇“重要著作”,并称删改后的版本仍然“严格地表达和再现了原版本的理论立场”⑥。1970年的英译本⑦,以及我们所熟知的2001年的中译本⑧均基于这一删减过的版本。因此可以说,在我国学界和英语学界所熟悉的《读<资本论>》中,朗西埃的思想是不见的。

在这一文本变化的背后,是法国乃至欧洲左派经历的一场“断裂”式的革命——1968年“红色五月风暴”。阿尔都塞的理论在学生和工人运动中受到挑战,如朗西埃所言,“阿尔都塞主义,连同许多其他过去的思想一起,死在了68年五月的街垒上”⑨。阿尔都塞曾经的学生和追随者,也开始对老师提出质疑,其中,以朗西埃的态度最为鲜明。后来,朗西埃甚至将质疑发展成公开的批判和背离。他的第一本专著《阿尔都塞的教训》就是对阿尔都塞的思想理论和政治立场的全面批判,也可视作他对自己学生时代思想的一次自我清算。这当然也是朗西埃这一文本被删除的直接原因:阿尔都塞对不同道者和背叛者的开除。

其次,是记忆上的“删除”。面对自己人生中的诸多无奈,阿尔都塞曾颇有感慨地说:“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开端。”⑩有些人选择在错误起点的痛苦折磨和忧郁中活着,就像阿尔都塞;有些人选择将错误的开端从记忆中抹去,重新建构一个新的起点,就像朗西埃。在一次讲座中,朗西埃坦言自己的学术旅程始于对意识形态理论的不满。(11)在这里,他对“意识形态理论”不满的矛头直指阿尔都塞结构主义中以意识形态的大他者(the Other)身份出现的马克思主义“科学”,在朗西埃看来,这种所谓的马克思主义科学被形而上学化了。朗西埃对阿尔都塞意识形态理论的批判,集中体现在他于1968年为阿尔都塞的文集写作的一篇文章中(12),后作为附录收在《阿尔都塞的教训》一书中,但删去了自我批判式的注释,如朗西埃所说:“1974年的这本书本身就是对其附录的批判。”(13)

由此可见,在朗西埃自己的记忆中,《读<资本论>》中以阿尔都塞的方法论解读马克思文本的那个年轻学生,与今天在学术场上声名显赫的政治哲学家“朗西埃”这个名字毫无关系。即使有关,也仅仅是否定的关系。由于朗西埃对自身学术发展这种断裂的认知,学术界也普遍将阿尔都塞时期的朗西埃认定为“前朗西埃的”。下面,我们就来看一下所谓“前朗西埃的”青年朗西埃在这篇被删除的文章中关于《1844年手稿》与《资本论》的解读,我们的研究将集中在青年朗西埃对马克思这两个文本异质问题式的比较分析,以及他自己在文本分析中表现出来的、与阿尔都塞不同的独特见解。

二、《1844年手稿》:从经济概念到人本主义批判概念的“歧义”与转化

总体上看,青年朗西埃对《1844年手稿》的解读,基本上还是沿着老师阿尔都塞批判人本主义的思路,将《1844年手稿》中青年马克思对“异化劳动”的批判指认为非科学、有待发展的费尔巴哈人本学的哲学意识形态。但值得关注的是,他论证的路径和角度却有其独到之处。

为了确认青年马克思此时“批判(critique)”话语中的“问题式(problématique)”(14),朗西埃首先提问:批判的主体、对象和方法分别是什么?有趣的是,朗西埃是以1843年9月《马克思致卢格》里的一句话来说明马克思此时理论问题式的性质:“人类要使自己的罪过得到宽恕,就只有说明这些罪过的真相(Um sich ihre Sunden vergeben zu lassen,braucht die Menschheit sie nur fur das zu erklren,was sie sind)。”(15)从这句表述中,青年朗西埃竟然得出了一个十分肯定的结论,即批判的主体是人类(humanité),对象是体验(expérience),而方法是erklren(声明;解释)。(16)朗西埃特别指出,德文词“erklren”一词具有两重含义:to declare(宣布,声明)和to explain(解释),“也就是说,说明真相的陈述,对人类体验的表达,在展现自身的同时,也是对自身的解释。”(17)用一句话来概括青年朗西埃对马克思《1844年手稿》中“批判(critique)”的理解:人类宣布并同时解释自己的体验。显然,青年朗西埃对“批判”的这一简单定义,一语道破了青年马克思此时是基于人本主义异化史观假设了人类本质的透明性和批判的直接性。

首先,在青年朗西埃看来,资本主义现实的体验充满矛盾,而“批判”不同于一般话语之处在于,在诸多现实矛盾背后抓住了最基本的矛盾:异化(aliénation)。因此,人类“宣称并解释”的批判实际上是对异化的批判。在这里,青年朗西埃用多种方式表达异化概念:主语与谓语位置的颠倒,主体与自身的分离,以及人的异化与物的人化(Vermenschlichung),等等。其中,青年朗西埃特别指出,这个所谓的“主体与自身的分离”也就是青年马克思这时所理解的抽象,也是他站在费尔巴哈所说的感性真理的立场上,对黑格尔思辨哲学提出的批判。并且,朗西埃迅速将其与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导言中关于现实和思维双重维度的抽象之论述进行了比较,以证明马克思此时对抽象的误解。

其次,秉承阿尔都塞关注话语言说对象的“有罪的”阅读方式,朗西埃特别考察了政治经济学(包括对经济现实的态度和经济学话语)在马克思此时思想中的地位。通过文本分析,朗西埃得出一个判断,即青年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面对经济现实,并“没有设定一个特殊的政治经济学领域”;面对政治经济学的概念,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批判,相反,“所有概念只是在政治经济学的表面上被确证”,政治经济学仅仅“扮演了镜子的角色”,一面倒着反映现实的镜子。(18)在具体分析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理论时,朗西埃注意到一对德文概念——fassen(表达)和begreifen(理解),认为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只表达了经济规律,却没有理解规律背后的实质。他将这对动词与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使用的类似动词进行了比较,用于说明理论的质性变化。不得不承认,青年朗西埃在这里对马克思此时“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的定位是比较准确的。

再次,在青年朗西埃对《1844年手稿》解读中,不同于阿尔都塞的一个亮点是他从语言学上挪用来的一个概念:歧义(amphibology/amphibologie)。康德曾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使用了这一词的德文形式Amphibolie,用来批判费希特和洛克对超验知性理解的片面性,称前者偏重感性,后者偏重经验。(19)。Amphibology一词源于希腊文amphibolos,自14世纪开始使用,指同一词语或句子产生出多种不同的理解。朗西埃引用了马克思在“异化劳动和私有财产”这一节中以“我们且从当前的经济事实出发”开头的两段话(20)。在他看来,马克思在前一段描述的是商品生产中工人的贫困现实,第二段直接过渡到对人本质异化的批判,“在这两段之间,我们看到了从一个结构向另一个结构的转化”,并且,在这一转换之间,存在一个“文字游戏”(a play of words)。(21)这里所说的“文字游戏”指什么,朗西埃没有进行解释,实际上,这是阿尔都塞从马克思那里挪用来的一个概念,德文原文为Wortspiel。在《从<资本论>到马克思的哲学》一文中,阿尔都塞多处使用了这一概念并对其进行了明确说明:“实际上它(指政治经济学——引者注)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变换了场所’。它的盲目性,它的‘忽视’在于误解了它所生产的和它所看到的,在于马克思在另一些地方称之为‘文字游戏’(Wortspiel)的‘误解’。这种文字游戏对于表述它的人来说必然是神秘莫测的。”(22)

在阿尔都塞的思想语境中,“文字游戏”是问题式本身结构上的复杂性对理论生产者玩的捉迷藏,指在问题式的生产过程中,由问题式本身结构的特定性所决定,理论生产主体并不一定意识到这种新的生产的存在,仍然以原有的方式对待新的概念,因此看不到新概念与旧结构之间的异质性。“这一文字游戏玩弄差别,杀死差别并偷走其尸体。”(23)

而在这里,青年朗西埃用“歧义”这种语言学方式对阿尔都塞的“文字游戏”思想进行了全新的诠释,形象地说明了问题式生产中的“看见”与“看不见”之间的辩证关系。他提出,马克思借助“歧义”,从经济概念过渡到人本主义批判概念,完成经济学问题式向人本学问题式的转换。他还特别从《1844年手稿》中找出马克思用来完成这一歧义性转换的九组词汇:工人与人,劳动与类活动,产品与对象,资本与异化存在(fremdes Wesen),维持生活的手段与生命方式(Lebensmittel),表示商品价值的Wert与象征人类伦理价值的Wert,交换与共同体,交易与交往(Verkehr),商品货币财富与体现人类本质力量的财富(24)。朗西埃认为,马克思使每组词汇中的两个概念等同起来,而“异化劳动就是使所有等式成为可能的那个概念(Begriff)”,并且说,如果“回到我们最初的语言比喻”,那么,“批判就是翻译,而我们的歧义表格就是词典”。(25)

仔细思考可以发现,青年朗西埃所使用的“文字游戏”与阿尔都塞所说的文字游戏规则并不完全相同:阿尔都塞所言说的对象是政治经济学,而青年朗西埃所说的“文字游戏”参与者是马克思本人;在阿尔都塞的游戏中,政治经济学生产了全新的问题式,但对这种生产本身浑然不知,完全处于无意识状态;而在青年朗西埃的游戏中,马克思生产出的“新”的问题式却是旧哲学的人本主义,并且,在从经济学到哲学人本学的结构转换中,马克思是完全有意识、主动完成的。如果说,政治经济学对经济现实的解读是一种“无意识的保守”,那么,马克思此时的解读相对于政治经济学来说却是一次“主动的后退”。我们在朗西埃的分析中,看到了比那个被神圣化的、永远正确的马克思更为真实的马克思—— 一个刚刚开始政治经济学研究,仍然在用费尔巴哈的人本学、黑格尔的思辨精神以及康德在伦理学上设定的目的与手段之间矛盾之理论在言说的马克思。(26)

除了对“文字游戏”和“歧义”在解读方法上的创新外,朗西埃还有几个重要见解值得我们关注。第一,他指出,后来《德意志意识形态》(下文简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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