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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论》第一卷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研究的当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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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者:马拥军

作者简介:马拥军,上海财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王姝,安徽财经大学财政与公共管理学院。

人大复印:《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2017 年 10 期

原发期刊:《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2017 年第 20173 期 第 38-47 页

关键词: 市场经济/ 社会主义/ 资本主义/ 经济的社会形态/ 生产方式/

摘要:生产方式是整部《资本论》,甚至全部“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核心概念。生产方式不仅意味着生产什么、如何生产,而且意味着“谋生的方式”。不论是“市场经济”概念、还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等概念,都必须从生产方式角度特别是作为经济基础的生产方式角度去理解,这样才能把握《资本论》的真谛。作为生产方式的市场经济意味着“看不见的手”,即物质生产的分工协作关系,因而不仅体现人与自然的使用价值关系,而且体现人与人的价值关系。只有理解了《资本论》第一卷的第一篇,尤其是第一章第三节中关于价值形式的论述,才能理解“价值实体”(价值的本质)如何体现在货币的现象中,成为市场经济的主体;只有理解了第二篇“货币转化为资本”,才能从“资本总公式”的自我矛盾方面理解剩余价值和利润的区别,即作为生产方式的资本(能够带来剩余价值的价值)与资本现象(能够带来利润的货币)的区别。在这一基础上,才能理解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意味着资本化的人格即经济人成为市场主体的市场经济,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则意味着社会化的人成为市场主体的市场经济。

[分类号]D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5-6505(2017)03-0038-10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马克思所未能设想的新事物,有人由此认为,《资本论》的原理不适用于指导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认真阅读一下《资本论》,哪怕仅仅是阅读其第一卷的第一篇和第二篇,就会发现这完全是误解。《资本论》的研究目的、研究对象都决定了它的原理最适合于分析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但是《资本论》的副标题——“政治经济学批判”,清楚地表明《资本论》只是一个更大的写作计划即“政治经济学批判”计划的一部分。“政治经济学批判”要解剖的是“市民社会”,它所涉及的经济形态既包括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也包括非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是由作为“非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前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发展而来的。《资本论》第一卷的第一篇研究了自然经济如何转化为商品经济和市场经济,第二篇研究了前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如何转化为资本主义市场经济。马克思揭示了“市场经济”与“资本主义”的内在联系,但并未混淆市场经济与资本主义。他并没有断言市场经济只能是资本主义的,相反,他认为作为生产方式的市场经济与资本主义是递进关系而不是同一关系。通过正确把握《资本论》,我们得以理解非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区别,进而理解和把握“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一新事物。

一、生产方式

对于市场经济、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关系,有各种各样的理解。多数人都是从意识形态立场出发,而马克思却不是这样。他并不是根据意识形态,而是根据生产方式划分社会形态的,由此形成的社会形态概念马克思称为“经济的社会形态”,也就是“市民社会”或“人类社会的史前时期”。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指出:“大体说来,亚细亚的、古希腊罗马的、封建的和现代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可以看做是经济的社会形态演进的几个时代。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是社会生产过程的最后一个对抗形式……因此,人类社会的史前时期就以这种社会形态而告终。”①如果把社会主义社会视为“人类社会”即共产主义社会的第一阶段,那么,从“经济的社会形态”的意义来说,对于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就只能根据生产方式,而不能根据其他标准划分,尤其不能单纯根据意识形态划分,因为马克思讲得很清楚:“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②。资本主义即资本成为主体的“经济的社会形态”,人们只能作为资本自我增殖的工具而存在;社会主义即社会成为主体的“经济的社会形态”,资本只能作为“社会的人”自我发展的手段而存在。前一种“经济的社会形态”体现的是“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形成的只能是物化的意识,人的价值大小本身要用货币和资本的量来衡量;后一种“经济的社会形态”体现的是“每个人的自由发展”,形成的是全面发展和个性自由的意识,人的价值不再用他拥有的货币量来衡量,而用个性的发育程度来衡量。

《资本论》的副标题是“政治经济学批判”。马克思在《资本论》德文第一版的“序言”中再次确认了《<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的原则。关于《资本论》的研究目的,马克思明确指出:“本书的最终目的就是揭示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③“现代社会”是指“现代市民社会”即“资本主义社会”。在这一意义上,《资本论》与其说是经济学著作,不如说是社会学著作,因为它的目的是对“现代市民社会”进行解剖。与此相应,马克思明确指出了《资本论》的研究对象:“我要在本书研究的,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以及和它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④由此可见,《资本论》的研究对象首先是“生产方式”,其次才是“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相适应的交换关系”。吊诡的是,尽管马克思说得如此明确,即《资本论》的研究对象既包括“生产方式”,又包括“和它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还是有人声称《资本论》的研究对象仅仅是“生产关系”,另有一些人则声称仅仅是“生产方式”。这些观点都没有正确理解《资本论》的研究目的和研究对象。

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是指贯穿资本主义生产全过程的规律,包括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各个环节,因此既涉及资本主义的生产过程,又涉及资本主义的流通过程,由此出发才能把握资本主义生产的总过程。《资本论》第一卷研究“资本的生产过程”,第二卷研究“资本的流通过程”,第三卷研究“资本主义生产的总过程”,其中,资本的生产过程对应的是“生产关系”,资本的流通过程对应的是“交换关系”,资本主义生产的总过程对应的则是贯穿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各个环节在内的整个资本主义再生产的社会关系。然而,研究者们往往忽视的是:马克思是把它们当做与同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相适应的不同环节进行研究的,当马克思谈到“资本的生产过程”和“资本的流通过程”时,他所谈的并不是资本的个别形态,而是资本的一般形态或“资本一般”,因此其所指实际上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资本”,而不是脱离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资本。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第一,撇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去研究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就无法理解《资本论》第一、二卷同第三卷的关系,误以为第一、二卷只谈论“资本”,第三卷谈论的才是“资本主义”;第二,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资本”与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资本”混淆,就会以“资本”现象代替对“资本”本质的认识,误以为只要有资本,就是资本主义,这是把一般市场经济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混淆起来的重要原因。

为了避免将《资本论》的研究对象片面化,歪曲为单纯的“生产关系”或单纯的“生产方式”,我们需要正确理解和把握马克思的“生产方式”概念。

马克思对“生产方式”的表述有两种,一种是宏观表述,即生产方式意指“生产什么、如何生产”;另一种是微观表述,即生产方式意指“人们谋生的方式”。对于生产方式的宏观表述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提出的。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人与动物有许多区别,但最根本的区别是,动物的生存资料是大自然直接提供给它们的,而人类的生活资料则是自己生产出来的:“人们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同时间接地生产着自己的物质生活本身”⑤。正是在这里,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了“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两个概念,并把它们分别与人的自然存在和社会存在联系在一起:“人们用以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的方式,首先取决于他们已有的和需要再生产的生活资料本身的特性。这种生产方式不应当只从它是个人肉体存在的再生产这方面加以考察。更确切地说,它是这些个人的一定的活动方式,是他们表现自己生命的一定方式、他们的一定的生活方式。个人怎样表现自己的生命,他们自己就是怎样。因此,他们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既和他们生产什么一致,又和他们怎样生产一致。因而,个人是什么样的,这取决于他们进行生产的物质条件。”⑥在这里,马克思和恩格斯把人的自然存在归结为肉体生命的再生产,认为它与生产方式联系在一起;把人的社会存在归结为个人的一定的活动方式,表现自己生命的一定方式,即人所特有的生活方式。这就是说,人的生命除了自然生命外,还有社会生命,因而,生命的生产也应当从两个方面进行考察:“一方面是自然关系,另一方面是社会关系;社会关系的含义在这里是指许多个人的共同活动,不管这种共同活动是在什么条件下、用什么方式和为了什么目的而进行的。由此可见,一定的生产方式或一定的工业阶段始终是与一定的共同活动方式或一定的社会阶段联系着的,而这种共同活动方式本身就是‘生产力’;由此可见,人们所达到的生产力的总和决定着社会状况,因而,始终必须把‘人类的历史’同工业和交换的历史联系起来研究和探讨。”⑦显然,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这里所讲的“生产力”是指社会生产力,即由人们的共同活动所产生的力量,而不是物质生产力即单纯的自然力。社会生产力体现的是通过人与人的关系而展现出的人与自然的关系,是特定社会关系形式中的生产力,构成了马克思所说的“生产方式”的内容。它意味着,与特定生产方式联系在一起的生产力并不是无主体的对象性,而是特定主体的对象性。认清这一点非常重要,例如,资本既可以成为资本家的私人力量,也可以通过公共占有成为人们共同的社会力量,只有前者才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资本,因为资本的生产力属于资本家私人,后者则可以是社会主义生产方式中的资本,因为资本的生产力属于社会。

对生产方式的微观理解,是马克思在《哲学的贫困》中提出的。马克思指出,人们是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中进行生产的,而这些社会关系也同自然关系一样,是人们生产出来的,“社会关系和生产力密切相联。随着新生产力的获得,人们改变自己的生产方式,随着生产方式即谋生的方式的改变,人们也就会改变自己的一切社会关系。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⑧。不存在孤立于环境(包括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个人,只存在置身于特定自然关系和社会关系中的个人。在这里,马克思不仅把生产方式置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中间位置,而且明确指出“生产方式即谋生的方式”。一方面,手推磨和蒸汽磨代表了不同的物质生产力水平;另一方面,用手推磨进行生产还是用蒸汽磨进行生产,实际上是宏观的生产方式即“如何生产”的表现,而“如何生产”又与微观上人们的谋生方式联系在一起,由此决定了相应的“经济的社会形态”。只有把宏观和微观两个方面结合起来,才能理解“生产方式”的准确含义。例如,封建主义生产方式是一种孤立分散的生产方式,因而适合使用手推磨这样的生产工具,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一种社会化的生产方式,因而适合使用分工协作条件下的大机器生产。封建主义的对立双方——封建主和农奴,分别以土地和自己的劳动谋生,资本主义的对立双方——资产者和无产者,则分别依靠资本和雇佣劳动谋生。难怪马克思在下文接着说:“人们按照自己的物质生产率建立相应的社会关系,正是这些人又按照自己的社会关系创造了相应的原理、观念和范畴。”⑨在德文版中,“物质生产率”改为“生产方式”,表明“如何谋生”(生产方式)是“如何生产”(物质生产率)的另一个侧面。

马克思和恩格斯曾经指出,“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⑩马克思后来又指出,之所以用生产方式作为划分“经济的社会形态”的根据,是由于在短缺经济时代,“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11)。问题在于,从“生产什么、如何生产”到“谋生的方式”是如何决定社会的、政治的和精神生活的结构的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引入一个新的概念:经济基础。

二、经济基础

在存在多种生产方式的社会中,各种生产方式的地位和作用是不同的,有的处于主导地位,有的处于从属地位。只有占统治地位的生产方式,即“同他们的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阶段相适合的生产关系”,才是一种普照的光,“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会意识形式与之相适应的现实基础”(12),其余的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则附属于经济基础。因此,第一,一种“经济”与它的“经济基础”不是一回事;第二,“经济”概念与“经济基础”概念也不是一回事。上层建筑只代表作为经济基础的生产关系,与其他生产关系展开周旋。

在共产主义社会来临之前的社会中,往往是既有旧社会的经济形态的残余,又有未来社会的经济形态的萌芽,但占统治地位的只能是某一种特定的经济形态,即作为经济基础的那种形态。上层建筑总是建立在占统治地位的生产关系即经济基础之上,并尽力维护这种经济基础,由此形成社会的主干结构,其余的阶级和阶层则附属于这一“社会有机体”的主干,成为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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