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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释“芽兰带”:残存在地方歌谣里的清代中外贸易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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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者:程美宝

作者简介:程美宝,香港城市大学中文及历史系教授,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广东 广州 510275

人大复印:《明清史》2018 年 02 期

原发期刊:《学术研究》2017 年第 201711 期 第 122-128 页

关键词: “芽兰”/ 胭脂虫/ 西班牙/ 广州/ 中外贸易/

摘要:查考粤海关志、地方志、外国人编纂的通商和语言学习手册等文献,可知在晚清粤语南音唱本《男烧衣》中出现的“芽兰”一词,应为西班牙语“grana”的粤音翻译,意指现代译作“胭脂虫”的一种染料原料。胭脂虫原产于南美,能生产出鲜艳亮丽的红色染料,自16世纪即为西班牙人所垄断,至迟在18世纪已通过马尼拉进口广州、厦门等口岸,用于染制出口的上等丝绸。19世纪英国东印度公司仍需仰赖与西班牙商人关系良好的广州行商购入胭脂虫。时至20世纪,“芽兰”逐渐被现代中译词汇“胭脂虫”取代,并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芽兰”的例子从某个侧面反映了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许多外来物种和物产因为种种原因而有所变易甚或消失,其一度通用的名字间接残存在看来并不相干的文献中,本义也逐渐被人遗忘。

[中图分类号]K25;K2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7326(2017)11-0122-07

全球各地区间物种、物产和相关语汇的交流,是贸易史研究的重要课题。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许多物种和物产会因为种种原因而有所变易甚或消失,好些一度通用的名字,也逐渐不再为人所知,即使偶然残存在某些文献或口头传统中,也会因为缺乏语境而让人难以理解。本文讨论的“芽兰”一词,即为其中一例。在闻名粤语地区的南音《男烧衣》里有“芽兰”一词,多年来不论唱者或听者皆不知为何物。歌词叙述某男子与珠江艇上歌妓相好,后男子有事离开省城,歌妓因欠债而自尽,男子归来获悉,悲痛不已,租一小船于珠江上烧各种纸品祭奠亡魂。主人公边唱便烧各色纸品,包括纸钱、衣裳首饰、童男童女、胭脂水粉、百褶罗裙、鬼子枱、酸枝櫈等,续云:

……烧到芽兰带,重有个对绣花鞋。可恨当初唔好,无早日带你埋街,免使你在青楼多苦捱,咁好沉香当烂柴。呢条芽兰带,小生亲手买,可惜对花鞋重绣得咁佳①……[1]

要考究何谓“芽兰”,我们也许可以先从《男烧衣》的出现和流通的历史着手。《男烧衣》最早于何时开始传唱,已难考究。目前可查考出版的《男烧衣》歌册,有广州以文堂版和醉经堂版,皆无出版年份,只能粗略估计属清末民初版本。②唱片录音方面,据笔者所知,年代较早的是物克多(Victor)和歌林(Columbia)两家唱片公司的产品,俱用龙舟而非南音唱法。从唱片标签的设计与专利权日期看,估计它们大约在清末民初时生产。物克多的录音版本略去了有“芽兰带”的几句;歌林唱片录音比较完整,从中可听出唱者唱到“芽兰带”三字时,“兰”字的粤语发声是阴平而非阳平,③后来的唱家如白驹荣、阮兆辉和区均祥,也是发阴平声。为什么“兰”字在这里如“鱼栏”的“栏”读作阴平声,而非如“兰花”的“兰”读作阳平声呢?一音之差,也许正是关键所在。

这样一个属于“名物考”的问题,如果一味在“戏曲”或“曲艺”的文献中去追查,大抵会徒劳无功。笔者在研究其他课题时,翻阅了好些18、19世纪广州一口通商时期至鸦片战争后的中外文献,无心插柳地在多处发现“芽兰”一词,且还有“呀”、“牙兰”或由这几个字组合而成的写法。循此多种路径,乃尝试破解这道小题,近觉略有眉目,敢草成此文,就教于方家。

一、字汇:十八九世纪中西文献里出现的“牙兰”及其变体

就笔者所见,中文文献中较早出现“牙兰”二字的是清代粤海关的资料。道光年间梁廷枏总纂的《粤海关志》,记载了康熙二十三年至道光十三年(1684-1833年)有关税务的奏议和上谕,并开列粤海关辖下港口征收各种货品税额中的《税则》,其中有云:“牙兰米:比番红花例,每百斤一两。”[2]梁廷枏总纂的《粤海关志》,乃将不同时代相关材料综合而成,与其他文献比勘,可知此部分内容的资料,实出自更早刊刻的《粤海关比例》。清政府之所以要订立“比例”,是鉴于某些货品尤其是新近进口者之前没有专门订立税则,往往被划为“杂货”,因而货税过轻。《粤海关比例》载雍正三年谕旨云:“因查杂货,每百斤税止贰钱,价值相去悬殊,若概算作杂货,未免税额过轻,饷钞缺减,是以历任监督遵照引比征收之条,设立比例簿册。”其中,“牙兰米”与其他三项货品的“比例”,乃于“乾隆元年七月二十日续报”。[3]由此可见,在乾隆元年(1736年)之前,“牙兰米”算是“杂货”,过去进口量可能十分有限,后来发现其进口量日渐增加,而跟它可比的是“番红花”,因此税率也提高至跟番红花一样,定为“每百斤一两”,这个税额当然比作为杂货“每百斤贰钱”大大提高。番红花是药材,也可作香料,制定税则的官员认为两者可比,是否以为牙兰米是跟番红花差不多的药材或香料呢?另一份梁廷枏有可能用到的文献《粤海关估计外洋船出口货物价值册》,也载明“牙囒米每百觔估价银叁拾伍两”,可惜这份材料没有任何年份的记载,未知是何时的价钱。④

《粤海关志》记事至道光十三年止。我们再用地方志数据库搜索,发现道光十九年版的《厦门志》卷5《船政·番船》中,也载有乾隆年间与嘉庆年间与“呀兰米”或“呀囒米”有关的纪事:

[乾隆]四十八年(1784年)九月,夷商郎万雷来厦,番梢五十余名,货物苏木、槟榔、呀兰米、海参、鹿脯;在厦购布匹、磁器、雨伞、桂皮、纸墨、石条、石磨、药材、白羯仔。

嘉庆十二年(1807年)五月,船户郎安未示智遭风到厦,旋即驶去。十四年五月,船户郎棉一,番梢六十名,番银十四万圆,货物海参、虾米、槟榔、鹿筋、牛皮、玳瑁、红燕窝、呀囒米、火艾棉;在厦购买布匹、麻线、土茶、冰糖、药材、雨伞各物。[4]

从以上文献所见,“呀囒米”属舶来品已是毫无疑问。上引道光《厦门志》资料属“番船”类目下的“呷板船”条下的内容,而“呷板船”又有“吕宋呷板船”之称。由此可以推敲,以上几位名为郎万雷、郎安未示智、郎棉一的“夷商”,很可能是活跃于菲律宾的西班牙商人。

然而,这些中文材料仍不足以说明“呀囒米”是什么。幸好,同时期在广州流通的外国人编纂的词典和通商手册,让我们可以用中文字汇来检索出对应的英语用词,并对这种物品有进一步的了解。首先,马礼逊1828年在澳门出版的《广东省土话字汇》收入“Cochineal”条,注明粤语音译为“呀囒米Ga lan mei”⑤其次,19世纪30至70年代一版再版的A Chinese Commercial Guide(《中国通商手册》),也为我们提供了不少线索。先是马儒翰(John Robert Morrison)1834年出版的A Chinese Commercial Guide,consisting of a collection of details respecting foreign trade in China 列出了“cochineal”这种物品进口广州和澳门的税额。[5]1844年,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将此书加以补充再版,增补了cochineal的详情,谓这种虫子主要来自美国,乃用作染丝绸和绉纱等物品的染料。虫子的拉丁名是“Coccus cacti”寄生在一种仙人掌(Cactus cochinilifer)上。曾有人尝试在印度、爪哇和西班牙培养,但大多未能成功。时人认为,中国和日本的气候和情况与墨西哥相近,也许能够做到。这种虫子分为野生和人工饲养两种,后者每年收成三次。用水、酒精和碱加工,会分别生产出猩红(或绯红)、深红、深紫三种不同红色的染料。该段介绍又谓,当时中国每年约进口300担,大部分是从美国进口经筛选和包装者,但也有一些是从墨西哥经马尼拉进口的未经筛选和包装的货色。[6]卫三畏同年在澳门又编纂出版了《英华韵府历阶》一书,也载有Cochineal“呀囒米”这个词条。[7]卫三畏其后一再增订出版《中国通商手册》,在1856年的版本中,“Cochineal”的词条嵌入了“呀兰米ya lán mí”的中文写法和粤语拼音,其余内容大致相同。[8]1863年的版本延续了1856年版“Cochineal,呀兰米ya lán mí”的条目写法,增加了之前没有的细节,谓这种货品“大部分经广州进口,当地的染工知道它远胜于本地染料”。[9]

同治年间唐廷枢编纂的《英语集全》(Ying sap Ts'ün,The Chinese and English Instructor)卷3《通商税则》,应该是参考了当时海关通行的货品分类,将“呀囒米”划归“进口颜料胶漆纸札类”,英语注明这类货品属“dyestuff”(染料),这种分类更贴近现代人的认识。此时呀囒米的进口税为“每百觔[斤]伍两”,是乾隆元年的五倍。由于《英语集全》是一部同时供中国人学英语和外国人学粤语的工具书,唐廷枢在每个中文词汇旁边标了用拉丁字母拼写的粤音,接着提供英语原词,在英语原词旁则用粤语拼写其英语读法。在《英语集全》里,“呀囒米”这个词条是这样释义和注音的:

Ngá lán mae-Cochineal

呀囒米

高迁尔厘

按唐廷枢这种标音方式,“呀囒米”就跟这部书中其余的词条如“虾米”、“淡菜”一样,算是“中文”(粤语)词汇了。[10]

以上与贸易相关的文献,大抵只有海关官员、外国商人、中国通事和买办等才会有所熟悉。不过,正如卫三畏所述,“呀兰米”这种原料和这个词,在当时广州的染工中应该是非常熟悉的。澳门望厦莲峰庙一块刻于嘉庆六年(月份不详,故未能确定是1801还是1802年)的碑记,又给我们提供了一点线索,侧面反映了“呀囒”这个词在本地人的日常生活中不会很陌生。该碑记罗列了“信官绅耆商士喜认各殿器物”,其中有八处出现了“呀囒”的字样,分别为:呀囒顾绣三蓝花神帐一堂(天后殿)、呀囒神帐一堂(观音殿)、顾绣呀囒神帐一张(地藏王)、呀囒神帐一堂(文帝殿)、呀囒神帐一堂(武帝殿)、呀囒神帐一堂(仁寿殿)、拱檐顾绣呀囒缎线襚大彩一堂(仁寿殿)、呀囒绣三蓝花⑥神帐一堂(仁寿殿)。[11]我们可以估计,他们都是指用“呀囒米”染制的红色丝绸神帐。可惜,时隔两个世纪,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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