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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章“边注”的唯物史观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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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启念 教授

中国人民大学 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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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者:安启念

作者简介:安启念,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人大复印:《哲学原理》2018 年 06 期

原发期刊:《哲学动态》2018 年第 20183 期 第 12-22 页

关键词: 《德意志意识形态》/ 批判费尔巴哈/ 边注/ 唯物史观/

摘要: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章的“边注”,言简意赅,包含大量重要思想信息。注有“费尔巴哈”字样的“边注”,其所注的正文部分告诉我们:马克思恩格斯对费尔巴哈的批评,所指主要是费尔巴哈看不到自然界是劳动实践活动的产物,因而不懂得劳动实践活动在历史观方面的重要意义;由于费尔巴哈不懂得劳动实践活动的意义,使他看不到人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也就把历史置于自己的视野之外;马克思的实践唯物主义针对的不是自然观问题,而是历史观中的唯心主义。其中,“边注2”具有特别重要的理论价值,表现为:它全面概括了马克思在唯物史观形成过程中的思想历程;从自然科学的角度对人的类本质(即生产劳动活动)作了论证;进而揭示了唯物史观的核心思想。

[中图分类号]B0

《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费尔巴哈章,在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形成过程中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备受学界重视,国内外相关研究成果难以计数。但它的某些内容长期未能得到关注,例如马克思恩格斯所作的“边注”。其实,这些“边注”文字虽短,多数只有寥寥数字,却包含大量信息,对于理解作者的哲学思想弥足珍贵。本文尝试对这些“边注”及其所包含的思想略作梳理,以彰显其在唯物史观形成中的理论价值。

这些“边注”值得关注之处,首先是它们所在的位置。《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费尔巴哈章,产生于马克思恩格斯的写作计划之外,是他们在写作过程中“临时动议”的产物。这在当今学术界已有定论。大致情况是:马克思恩格斯在对布·鲍威尔和麦·施蒂纳的批判性写作中意识到,在批判鲍威尔和施蒂纳的唯心史观之前,应该首先对自己的观点和立场,也即这一批判的理论依据——唯物史观,加以阐述。于是,他们从已经写好的部分中,抽取与阐述唯物史观直接相关的内容,另外又专门写了若干段落,对唯物史观作了集中论述;然后把这两部分内容合并在一起,冠以“一、费尔巴哈”的名称,列为全书第一章。恩格斯明确指出,这一章是“阐述唯物主义历史观的”。①需要指出的是,马克思恩格斯所写的全部“边注”,都集中在他们从已经写好的部分抽取出来的内容上;而在他们专门为费尔巴哈章加写的部分,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其他各章,都见不到“边注”。

这种情况暗含着一种提示:“边注”的添加可能与马克思恩格斯重读已经写好的部分的目的有关。他们重读这些部分,目的是寻找与对费尔巴哈的批判以及通过这一批判阐述唯物史观相关的内容,也即确定哪些部分可以作为费尔巴哈章的内容进而抽取出来。因此,“边注”是马克思恩格斯对这些内容的标注,用以说明它们与费尔巴哈及唯物史观思想有关系,应该抽取出来放在第一章。

这一结论是可以成立的。我们不仅可以从“边注”的位置得到提示,还可以从“边注”的内容中找到支持。“边注”共33处,可以分为五类。第一类是关于费尔巴哈的,共9处(1、5、6、7、8、9、10、20、27),这9处中有7处仅仅写出费尔巴哈的名字,意在指出所标注的内容是针对费尔巴哈的。第二类是马克思对自己唯物史观思想形成过程及核心思想的概括或提示,有4处(2、11、12、13)。第三类是对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历史观的批评,总计9处(3、4、16、19、21、23、25、30、32)。第四类是马克思恩格斯对正文中所含唯物史观思想的概括,也是9处(14、15、17、18、22、24、26、28、33)。第五类是恩格斯对两处文字从技术角度所作的说明(29、31)。②这33处“边注”,除了第29、31两处以外,都和费尔巴哈以及唯物史观直接相关,只是相关联的角度不同。对于上述情况,合理的解释是:“边注”写作于马克思恩格斯决定组织、编辑费尔巴哈章并为此阅读已经写好的文稿(即对鲍威尔、施蒂纳唯心史观的批判)的过程中,他们把文稿中与费尔巴哈以及唯物史观有关的部分作了标记,然后把它们全部抽取出来,集中在费尔巴哈章。③

特殊的角度使得“边注”具有了特殊的价值。上述五个类型的“边注”,属于第五类的两处与唯物史观没有直接关系,可以忽略不计。第三类和第四类“边注”中的观点尽管内容十分丰富,但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神圣家族》《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以及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后的著作中,特别是在一百多年来人们所概括的唯物史观理论中、教材中,反复出现,已经成为常识,本文无意再作专门考察。重要的是第一类和第二类“边注”。第一类“边注”大多数只有“费尔巴哈”四个字,通过对正文中被注内容的分析,我们可以知道马克思恩格斯是如何评价费尔巴哈的,知道他们在哪些问题上怎样批判并超越费尔巴哈从而形成自己的唯物史观思想,而这又可以使我们获得对唯物史观思想本身更深刻、更清晰的认识。马克思曾经说:“由于费尔巴哈揭露了宗教世界是世俗世界的幻想(世俗世界在费尔巴哈那里仍然不过是些词句),在德国理论面前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一个费尔巴哈所没有回答的问题:人们是怎样把这些幻想‘塞进自己头脑’的?这个问题甚至为德国理论家开辟了通向唯物主义世界观的道路。”④可见,研究马克思如何超越费尔巴哈是理解唯物史观的关键。在1845年春天写作《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之前,马克思恩格斯一直对费尔巴哈称赞有加。《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开始批评费尔巴哈,它被恩格斯视为唯物史观的诞生地⑤;然而它只是马克思供自己使用的提纲,过于简略。恩格斯在1888年写作《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集中批评费尔巴哈,但他主要关注的是唯物辩证法,而不是唯物史观。在马克思恩格斯的全部著作中,只有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费尔巴哈章,我们方可见到从唯物史观角度对费尔巴哈的集中批评。因此,对于了解马克思恩格斯在历史观问题上与费尔巴哈的关系,进而深入理解唯物史观,属于第一类的9条“边注”十分宝贵。第二类“边注”只有4条,均属于马克思,虽然极为简要,却是他一生中对唯物史观形成过程及其核心思想唯一一次全面系统的概括,而且具有写作纲要的性质,在马克思的著作中十分罕见,值得特别关注。为此,下文将集中对第一类和第二类“边注”略作分析探讨。

关于费尔巴哈的第一类9条“边注”中,7条只有“费尔巴哈”四个字。正文中与它们相对应的部分,基本内容分别为:

与“边注1”⑥相对应的是这样一段话:“我们不想花费精力去启发我们的聪明的哲学家,使他们懂得:如果他们把哲学、神学、实体和一切废物消融在‘自我意识’中,如果他们把‘人’从这些词句的统治下——而人从来没有受过这些词句的奴役——解放出来,那么‘人’的解放也并没有前进一步;只有在现实的世界中并使用现实的手段才能实现真正的解放……”(第526—527页)“边注1”的四个字“费尔巴哈”位于第一句话“我们不想花费精力去启发我们聪明的哲学家”中“花费精力”和“去启发我们的聪明的哲学家”之间。显然其意思是说,费尔巴哈属于“我们的聪明的哲学家”之列,他把人的解放归结为“人”从哲学词句下的解放;从下文看,马克思是说费尔巴哈不懂得劳动生产实践对于人的解放的重要作用。

“边注27”(第571页)是“(费尔巴哈:存在和本质)”,出自恩格斯之手。与之对应的正文部分是说,人的本质的异化不会像费尔巴哈设想的那样,只要从思想上克服了人的本质异化这一观念便可以消除;而是只有当消灭了分工从而人生活于真正共同体中时,即他的存在方式发生根本改变,个性得到自由发展,人所丧失的本质才能回归人本身。我们看到,这是在批评费尔巴哈没有找到人克服异化、重新掌握自己类本质的现实途径。这一处“边注”反映的思想与“边注1”类似。

“边注5”(第527—528页)是“费尔巴哈”。与之对应的正文内容是:“对于实践的唯物主义者即共产主义者来说,全部问题都在于使现存世界革命化,实际地反对并改变现存的事物。如果在费尔巴哈那里有时也遇见类似的观点,那么它们始终不过是一些零星的猜测……”(第527页)这段话旨在表明,马克思恩格斯与费尔巴哈的根本区别在于是否懂得实践活动的意义。

与“边注6、7”(第528页)对应的正文内容是:“樱桃树和几乎所有的果树一样,几个世纪以前由于商业才移植到我们这个地区。由此可见,樱桃树只是由于一定的社会在一定时期的这种活动才为费尔巴哈的‘感性确定性’所感知。”(第528页)

与“边注”8(第529页)对应的正文内容是:“……费尔巴哈特别谈到自然科学的直观,提到一些只有物理学家和化学家的眼睛才能识破的秘密,但是如果没有工业和商业,哪里会有自然科学呢?甚至这个‘纯粹的’自然科学也只是由于商业和工业,由于人们的感性活动才达到自己的目的和获得自己的材料的。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第529页)

“边注6、7、8”表达的哲学思想基本相同,即批评费尔巴哈不懂得自然界并非人的直观对象,不懂得它是人的社会劳动活动的产物,只把它诉诸人的直观,特别是自然科学的直观。马克思恩格斯强调,人们生活于其中的现实的自然界是由人的实践活动改造和创造的自然界。

“边注9”(第530页)和“边注10”(第530页)所注的是同一个自然段,批评费尔巴哈“把人只看作是‘感性对象’,而不是‘感性活动’,因为他在这里也仍然停留在理论领域,没有从人们的现有的社会联系,从那些使人们成为现在这种样子的周围生活条件来观察人们。……他从来没有把感性世界理解为构成这一世界的个人的全部活生生的感性活动,因而比方说,当他看到的是大批患瘰疬病的、积劳成疾的和患肺痨的穷苦人而不是健康人的时候,他便不得不求助于‘最高的直观’和观念上的‘类的平等化’,这就是说,正是在共产主义的唯物主义者看到改造工业和社会结构的必要性和条件的地方,他却重新陷入唯心主义。”(第530页)这些论述强调,现实存在的而不是观念上的人,是生活在作为他的生存条件的社会关系中的人,而这些社会关系归根到底是劳动实践活动的产物。是否认识到改造物质生产方式(改造工业)的实践和改造社会关系(改造社会结构)的实践的重大意义和现实条件,是马克思恩格斯唯物史观与费尔巴哈唯心史观的重要区别。

这9处“边注”涉及的正文表达了四个思想。其一,马克思恩格斯与费尔巴哈甚至青年黑格尔派都追求人的解放,他们之间的区别在于:马克思恩格斯认为只有在现实世界中使用现实的手段,人的解放才能实现;费尔巴哈则把人的解放作为哲学问题、思想活动。(“边注1、27”)其二,费尔巴哈的根本错误在于不懂得在人的解放中最重要的是要“实际地反对并改变现存的事物”。马克思恩格斯认为,关于人的解放,全部问题都可以归结为通过实践活动“使现存世界革命化”。(“边注5”)其三,费尔巴哈不懂得人生活于其中的自然界不是一成不变的感性直观对象,不懂得它是劳动实践活动和商业(社会)活动的产物,它决定着人的认识、人的生存。(“边注6、7、8”)其四,费尔巴哈不懂得“人们现有的社会联系”是人的“周围生活条件”,正是这些条件“使人们成为现在这种样子”,而人与人的社会联系是劳动实践活动的产物。看不到劳动实践活动改变自然、改变社会从而对人起决定作用,是费尔巴哈陷入历史唯心主义的主要原因。(“边注9、10”)

在与费尔巴哈直接相关的9条“边注”中,最重要的是“边注20”(第544页)。正文中与它相关的部分是:“这种历史观就在于: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来考察现实的生产过程,把同这种生产方式相联系的、它所产生的交往形式即各个不同阶段上的市民社会理解为整个历史的基础,从市民社会作为国家的活动描述市民社会,同时从市民社会出发阐明意识的所有各种不同理论的产物和形式,如宗教、哲学、道德等等,而且追溯它们产生的过程。这样做当然就能够完整地描述事物了(因而也能够描述事物的这些不同方面之间的相互作用)。这种历史观和唯心主义历史观不同,它不是在每个时代中寻找某种范畴,而是始终站在现实历史的基础上,不是从观念出发来解释实践,而是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各种观念形态,由此还可得出下述结论:意识的一切形式和产物不是可以通过精神的批判来消灭的,不是可以通过把它们消融在‘自我意识’中或化为‘怪影’、‘幽灵’、‘怪想’等等来消灭的,而只有通过实际地推翻这一切唯心主义谬论所由产生的现实的社会关系,才能把它们消灭;历史的动力以及宗教、哲学和任何其他理论的动力是革命,而不是批判。”(第544页)这一大段论述是马克思恩格斯对唯物史观较全面的阐述。论述本身没有提到费尔巴哈的名字,甚至没有涉及费尔巴哈的思想,但马克思在这段文字旁边作了四个字的“边注”,即“费尔巴哈”。可见在马克思看来,他在此处阐述的唯物史观思想与费尔巴哈直接相关,是针对费尔巴哈的,体现了他和费尔巴哈的根本区别。

那么,区别在哪里呢?在上面的论述中,马克思恩格斯阐述了我们通常所说的唯物史观的基本思想:生产方式决定了人们的交往形式,也即市民社会,市民社会构成整个历史的基础;国家以及宗教、哲学、道德等思想观念都可以通过市民社会得到合理的解释。这段论述的独特之处在于,马克思恩格斯在此之前首先用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实践活动说明了生产方式及其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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